蘇與笙沒說話。
他關上了門。
「……」
他媽媽靜靜看了一眼,比了個雙手合十睡覺的動作就走了。
蘇與笙沉著一張冰塊臉,進了小房間。
「你睡床。」
他在小房間裡剛脫掉上衣,我就進來了。他震驚了一秒後,恢復了平靜。
而我則看著他猙獰不堪的傷口發獃,胸口位置,後背,手臂,小腹……
新舊交替的傷疤縱橫交錯,不敢相信他經歷過什麼非人的折磨。
他狼狽地撿起衣裳想穿上,可太費力,手都在發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自暴自棄任由這些傷疤暴露在空氣中。
他顫抖著手從抽屜里拿出碘伏消毒棉簽,熟練地給自己上藥。
血腥味撲鼻而來。
我搶過他手上的藥,替他敷藥。
「你的傷口第二天不會自動好嗎?」我有些好奇。
他疑惑不解地看我一眼。
「我傷口第二天就好啦,根本就不用上藥,第二天就能完好如初。」
怕他不信,我又補充了句:「你今天天台站的位置我跳過啦,三樓有個小陽台,砸在上面腳斷了。」
「你不要去跳了,那個樓層人跳下去不會暈的,很清晰地知道自己頭流血噢,旁邊的聲音都能聽到,沒有天堂,你會清晰地知道自己馬上要死掉了,直到你慢慢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要不然你想怎麼死跟我說?我先幫你去試試疼不疼。」
他怔怔地望著我,良久說不出話來。
6
我卻從他眼中讀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
上了藥他才舒服了些,可看著小房間唯一的一張床,他又陷入了為難。
床單幹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睡這裡。」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整個人慢慢起身站在門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我歪頭,看看床,又看看他:「那你呢?」

「我睡地上。」他淡淡道,正要轉身去拿被子。
我小聲開口:「那……可以一起睡嗎?」
空氣,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這妹寶直接升天!】
【男二要瘋了!】
蘇與笙捏緊拳頭,狠狠閉了閉眼:「不行!」
「哦。」我蔫了下去,乖乖躺上床,小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小動物。
他看了我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抽動,轉身出去。
沒多久,他拿來一套乾淨的睡衣,放在床邊,聲音冷淡:「去洗澡,換這個。」
「是你的嗎?」我眨眼問。
他耳尖一紅,咬牙切齒:「是我媽的。」
【哈哈哈男二害羞了!】
【洗香香環節來啦!】
我抱著睡衣,蹭蹭跑去浴室。溫熱的水沖在身上,帶走灰塵和血跡,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其實我每天早上醒來,身上的傷口就會癒合,然後穿的永遠是同一件衣服,出現的地方永遠在校園。
我還沒舒服地洗過熱水澡。
超級舒服呢。
換好衣服出來時,房間的燈很柔和,我像被清水泡過的貓,頭髮還滴著水,睫毛濕漉漉的,白色睡衣垂到膝蓋,露出細細的小腿。
蘇與笙正背對著我鋪被子,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瞬,整個人怔住。
【臥槽!妹寶洗完澡好純欲!】
【蘇與笙內心 OS:老子完了!】
【女主寶寶危矣!】
「你怎麼沒擦頭髮?」
看我一臉迷惑的表情,他嘆了口氣。
猛地扯過一條毛巾,走過來,冷著臉替我擦。
吹風機遞給我,我好奇地看了兩眼後他就拿回去了。
開始給我吹頭髮。
風超級大,噪音也很響。
我乖乖低著頭,水珠順著髮絲滴到他的手背,他動作僵了僵,卻沒停。
吹完頭髮,他啞聲道:「睡覺。」
五分鐘後。
「你冷不冷?」我探出腦袋,小聲問。
「閉嘴,睡覺。」
十分鐘後。
我又下床,蹲在他旁邊,伸手戳戳他的臉。
「……」蘇與笙猛地抓住我的手,低聲咬牙:「再鬧,信不信我……」
「你確定要罵我嗎。」
我眼神危險的眯起。
7
「……」
我舉起自己已經開始透明的手。
「蘇與笙,我需要你。」
我垂下頭。
「我可以戳戳你嗎?」
他第一次矣更直觀的方式看到我的手正在變透明。燈光下,能看到手指出現了模糊的輪廓,正一點一點被世界吞噬。
他既恐慌又強忍著顫抖點了點頭。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
手便像灌入能量一樣,開始慢慢恢復。
看著這神奇的一幕,他慢慢放鬆下來,一副任君採擷的姿態。
害怕半夜又變成這樣,我擠了擠他的地鋪,挨著他睡了。
我很睏了,不敢放開他的手,抱著他的手臂一秒入睡。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
是在某個教室里,枯燥地寫著作業,重複著上萬次的動作。
我隱約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可腦袋一片模糊的記憶記不起來了。
我望著窗外的景色發獃,老師在講題,老舊的風扇嘎吱嘎吱地轉動著。
我看見樓下有個少年被人推搡著帶走。
這幅畫面好像也很熟悉,那人好像每次都在被霸凌,被打。
不過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的指尖開始變透明了,我自己都要被這個世界吞掉了。
我起身離開。
教室里的人像沒發現我一般,哪怕我從老師旁邊經過,甚至惡作劇地抽掉了他手裡的粉筆,他依舊機械的動著手指,講著枯燥無味的數學題。
好沒意思。
我在學校里晃啊晃,沒人看見我。
我在小賣部拿了根冰棍兒,沒結帳,被發現了,我掉頭就跑。
小賣部老闆追著我罵。
我揮舞著冰棍兒,耀武揚威地舔了一口,在老闆快要追上的時候又繼續跑。
8
【妹寶……你真的是笑死我了……】
【挨打不是沒有原因的。】
【你怎麼突然到這裡來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
天空跳動著金色光芒的字跡。
我好奇地看著,但是看不懂。
索性就不看了,在老闆追到我之前將冰棍兒嗦完了。
「老規矩,只吃你一根兒,五塊錢的,五拳頭哈。」
我沒跑了。
停下步伐,讓他打。
然而預想中的拳頭沒有落下來,一個好看到極致的少年攔住了他。
少年從兜里掏了五十塊錢。
「以後她來吃冰棍兒算我的,吃完了我再來補給你。」
老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了。
咦。
第一次吃東西不用挨打耶?
我看了看那個少年,他眸光複雜地看著我,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與笙,你特麼給老子滾過來!」
一聲怒喝從遠處小樹林傳來。
原來他叫蘇與笙啊。
名字真的挺好聽,不像我,沒名字。
9
我對他兇巴巴地揚了揚拳頭:「看什麼看?不怕我打你嗎?」
他好像就是那個,被長期推搡,被人打的人,我對他印象模糊,卻絕對不會認錯。
我無意中瞥見的畫面,反覆循環。
他的背影我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少年單手背起書包,望了我一眼,進了小樹林。
他似乎也知道即將發生什麼,背影孤寂而絕望,卻沒有回頭。
我眯著眼睛曬太陽。
手依舊在慢慢模糊輪廓,陽光穿透了我,好像太陽的能量不給我。
「啊……」
小樹林傳來壓抑的慘叫聲。
我眉頭皺了皺,不知為何聽著心裡有一點點難受。
奇怪的感覺讓我不舒服地眯起眼。
然後我走了進去。
剛才給我買冰棍兒的少年被人壓在地上打,拳頭落在他肩上,腳踩在他身上。
明明方才還是風光霽月的少年模樣,此刻已經狼狽到絕望。
眼裡的光明明滅滅。
我不喜歡。
我走過去,將壓在他身上的那人一腳踹飛,將踩他的人拉下來,對著他的腳狠狠踩了上去。
他的慘叫響徹整個小樹林。
另一個被踹飛的人倒在地上吐著血絲,一臉驚悚地望著我。
「又是你!那個變態!」
他罵我?
我眼神危險的眯起。
他卻拽住同伴的手,跑了。三五個人,跑得跟見鬼一樣。
蘇與笙躺在地上。
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沒起身,就這樣望著被樹葉切割下來的陽光。
哦,沒有一束落在他身上。
我看不下去了,牽起他的手,將他扯著挪了個位置,然後在他身邊躺下。
「你需要光啊?早說嘛,陽光月光我都熟,看在你給我買冰棍兒的份上我分你一點呀。」
光影下。
我眯著眼睛,伸出我的手,它在盡力反抗這個世界的吞噬,明明滅滅,像是它無聲又微弱的力量。
可沒什麼用啊,時間慢一點,流逝盡頭依舊是滅亡。
下一瞬。
我舉在半空的手被人握住,他的手反手精準地扣住我的五指。
掌心燙的像火,那一瞬,我的手重新有了光澤。
直到完全恢復正常。
好神奇啊!
我翻身趴過來,另一隻手戳了戳他的臉:「你是神嗎?」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慢慢鬆開我的手。
「哪來的神,陰溝里的爛泥而已……」
10
他聲音很冷。
他起身,抖落身上的泥層,垮起背包,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