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看似羞愧地躲開了我的視線:
「聽說……你在和周燃鬧離婚。」
「我覺得有些事情,我有必要解釋一下。」
「我和周燃之間真的沒什麼,希望不要因為我影響到你們夫妻的感情。」
她抿著唇,嘴角漾開一抹淡淡的苦笑。
「學妹,你也知道,我才剛回國,在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身上也沒多少錢,養活不了自己,實在沒辦法,才找上了周燃。」
「他也是好心,才幫我找了個工作。」
「還有機場接我那天,我的護照出了點問題,被關了小黑屋,萬般無奈之下,才聯繫了他,讓他來接我。」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
將那些我應該知道,和我不應該知道的事情,全都和盤托出。
我心中鼓脹的氣球越來越大,「砰」的一聲,在身體里發生了一場核爆。
我笑了笑,視線緩慢地挪到她那雙黑色絲襪上。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杏色的連衣長裙。
不該搭配黑色絲襪的。
蘇白茸的審美水平沒這麼差。
我想,蘇白茸還是變了。
也或許,從前的我,從來就沒看清過她。
我平靜無波地打斷她:「現在好了,本來我不該知道他去機場接你的事情的,如今也知道了。」
蘇白茸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你說除了周燃,你國內沒什麼親戚朋友,那這咖啡館的老闆算什麼?」
我淺淺一笑,視線又緩慢地落到她的絲襪上:

「絲襪很好看,是 S 牌的吧?」
「真巧,周燃大衣口袋裡的那條黑色絲襪也是 S 牌的。」
我抬眼,與她四目相對,嘴角漾起一個淺淺的梨渦。
然後,微微挑眉,故作驚訝:「天哪,學姐,絲襪不會是你故意放進去的吧?」
12
蘇白茸臉上的表情徹底崩裂。
她那雙總是笑著的眼終於微妙地耷拉下來。
仿佛太陽般總是溫暖的雙瞳,隱隱透出一絲寒意。
「我就知道。」蘇白茸說,「那時候你總跟在周燃身邊,我就知道,你沒那麼簡單。」
「果不其然,我一走,你就趁虛而入,變成了周燃的老婆。」
「葉醒,你真是——好深的心機!」
她咬牙切齒,有些憤怒地伸出手,探過不大的圓桌。
眼看著,那一巴掌就要狠狠落在我的臉上。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卻突然伸了出來,緊緊攥住蘇白茸的胳膊。
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五個鮮紅的指印,疼得霎時慘白了臉色。
可對上周燃那陰翳的視線,她卻瞬間委屈得紅了眼眶:
「周燃……」
「別裝了。」周燃用失望的眼神看著她,「蘇白茸,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13
我早預料到蘇白茸邀約是場「鴻門宴」。
也早在那家門店完美契合我的要求時,產生了懷疑。
查出門店如今所有權屬於周燃之後,我本打算不再赴約。
誰知蘇白茸聯繫我,我便將計就計,將兩人一起約在這裡。
沒想到,居然真的來了個瓮中捉鱉。
蘇白茸沒想到有朝一日周燃會對她說出這樣的話,霎時慘白了臉色,神情更是搖搖欲墜:
「周燃……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樣的話?」
「當年,當年是你父母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逼我離開!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我在國外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周燃鬆開手,疲憊不堪地揉著自己的眉梢:
「蘇白茸,不用表現得如此無辜。」
「當年我媽給了你一千萬,足夠你在國外好好過一輩子。」
「是你自己不知足,才落得現在這潦倒悽慘的下場。」
「混不下去之後,你不是立刻回來找我了嗎?」
「護照的邊角是被你自己剪了的吧?」周燃嘲諷一笑,「有時候巧合太多,只能說明不是巧合,而是故意了。」
蘇白茸被周燃說得啞口無言,渾身無力,神色近乎恍惚起來:
「你都知道……既然你都知道,那為什麼還……」
這也是我好奇的。
原來,周燃都知道。
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在我決定跟他離婚前,還是離婚後?
疑慮只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我沒有再繼續深究。
因為無論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都不會再影響我和他的結局。
我提起包,轉身欲走:「那什麼,你們倆慢慢掰扯,這種情況我在這裡好像不太合適,我就先走——」
可周燃卻突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別走。」
我愣住,回頭與他四目相對。
卻看到那雙幽深的瞳孔中,泛起洶湧如潮,卻極致隱忍的情緒。
14
「葉醒——」周燃斟酌著,幾番考慮後,才艱澀開口,「不是要買門店嗎?」
我笑笑:「不好意思,我已經找到更加合適的選擇了。」
可周燃仍然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固執地抓著我,看著我,萬千言語如鯁在喉,竟無法言說。
這一次,我卻不耐煩起來:
「還有事嗎?」
「我還有其他事要忙。」
「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吧。」周燃說,「前幾天,蘇白茸已經被我停職了,目前正在走辭退手續。門店是我專門買來給你開咖啡店用的,或者以後你想開什麼其他店……花店、餐廳、書店,只要你喜歡,都可以。」
他認真地看著我。
那雙眼裡涌動著從前我渴望已久的情愫。
倘若早一點,再早一點。
我想,我或許又能服軟。
更或者,我和他真的能夠擁有一段美好的結局。
可是,我和他的感情徹底錯位。
一切都,太晚了。
我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我知道,我查了門店的成交記錄,你十天前才買下來。」
「可是周燃,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很困擾。」
「因為此後餘生,我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關係,哪怕只是一間小小的門店。」
我苦笑一聲,輕輕搖頭:「你害我失去了一個很合適的門店,真糟糕。」
我推開他的手,頭也不回:
「冷靜期快結束了,記得準時去民政局辦手續。」
15
領離婚證那天,我盯著烈日在民政局門口從八點半等到九點。
周燃卻遲遲未來。
本想打個電話催促一下,卻突然想起他早就被我拉入了黑名單。
掙扎片刻後,我給周母打了個電話。
「伯母,您和周燃在一起嗎?」
周母的聲音里卻透出一絲驚喜:「醒醒,你怎麼知道小燃出事了?」
「他現在在中心醫院的 601 病房,哎喲,天可憐兒見的,蘇白茸那天殺的女人,都這麼多年過去了,還要來禍害我們家!」
從周母的口中,我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原來,周燃辭退蘇白茸後,她不願放棄,糾纏上了周燃。
每天都會在公司等周燃下班,還主動給他送愛心早餐。
甚至還當著周燃同事的面說過:
「反正你都要離婚了,怎麼就不能和我重新在一起?」
「周燃,你不是很喜歡我嗎?你以前不是說過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不是說非我不娶嗎?」
「失諾的人是你,為什麼如今要我來承擔一切苦果!」
她憤憤不平、怨恨不甘。
甚至影響到了周燃的工作。
周燃的上司給他停薪留職,命他處理好自己的私事後再回去上班。
周燃忍無可忍,直接將蘇白茸送的愛心早餐隨手打落,跌入如潮的車流中。
而蘇白茸竟就這樣恍恍惚惚地追上去,想要撿回飯盒。
避之不及的轎車響起巨大的剎車聲,朝蘇白茸狠狠撞去。
周燃卻將她一把拽入懷中,任車輪壓過他的左腿。
周燃就這樣,失去了他的左腿。
16
「她倒好,怕承擔責任,一溜煙就跑了,根本聯繫不上。」
「就是可憐我家小燃,這下半輩子,還怎麼過啊!」
周母痛哭流涕,試探的聲音鑽入我的耳中:
「醒醒啊,你看,你們倆,乾脆就別鬧了。」
「我相信小燃,這孩子沒有壞心眼,就是嘴笨、記性不好,跟你也是真的想過一輩子的,沒必要為了一個蘇白茸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蘇白茸現在跟他的仇人沒什麼兩樣,他根本不可能再和她扯上絲毫關係——」
「要不這婚,就別離了?」
有一瞬間,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
我覺得憑什麼。
憑什麼周燃成了一個殘疾人,我要給他養老送終?
憑什麼他以後找不到人接盤,就該我承擔這樣的苦果?
我又做錯了什麼呢?
可很快,我反應過來。
周母是周燃的母親,卻只是我的鄰家阿姨。
就像我媽處處為我著想一樣,周母為周燃自私,也情有可原。
所以,我沒有生氣。
只是嘆了口氣,說:
「伯母,您說周燃記性不好,可他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名。」
「他不是記性不好,只是對我不上心罷了。」
「您別勸我了,我和周燃離婚這事兒已經是板上釘釘,我不會更改我的決定,也希望你看在,我是您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的身份上——」
「別再勸我,跳入火坑。」
我頓了頓,才繼續開口:「周燃如果今天不方便,請幫我轉告他,我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