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我認為你完全可以去選一隻身體健康性格溫順方便管教的寵物,你在這隻狗上的付出和彙報必然不對等。」
我當時在給安比選狗繩,聞言只是摸摸安比的腦袋。
笑了笑,「沒事,我早就習慣了。」
在藺柏楊身上,我也一直是付出多得多,得到一點點。
只是他從來不知道而已。
只不過當時這話他是當著安比的面說的。
小狗雖然看不見,但小狗聽得懂並且心眼小,從此就記恨上藺柏楊,再也不和他親近。
也許安比真的察覺到了我的氣息。
他的鼻子吸了吸,隨即慢慢低下頭,小聲地哼了一下。
藺柏楊幾乎要站不穩,扶著沙發朝前走了幾步。
乾脆脫力半跪下來。
時針緩緩指向十二點。
我們的四周年結婚紀念日來了。
藺柏楊伸手將脖子上的銀鏈抽了出來。
銀鏈的末端,墜著我倆的結婚戒指。
「對不起。」
我不敢相信,想伸手去摸,燙到一樣縮回了手,竟也跪在藺柏楊面前。
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你怎麼不早說啊?」
為什麼不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告訴我,你見不到我的時候會將戒指戴在身上?
為什麼呢藺柏楊?
安比摸索著靠在我腿邊。
我張著嘴,像個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為什麼不肯乾脆地告訴我,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呢?
12
天空的暴雨從未停歇。
藺柏楊牽著安比出門,一路上磕磕絆絆,終於到了埋屍的公園。
安比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瘋狂大叫,試圖脫離繩子朝外衝去。
藺柏楊停在原地。
他猜到了他永遠不想面對的結果。
他對於犯罪的猜測永遠不會出錯。
藺柏楊死死攥著狗繩,給局裡打去電話。
「第四具屍體……」
他從未覺得,宣布死訊是一件這麼難的事情。
難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割下一刀,疼得他渾身戰慄。
卻只能咬牙開口。
「我找到了。」
暴雨是命運的眼淚。
是我無法流在藺柏楊身上的眼淚,代替悲傷澆在他眼底。
警察局很快派人出動,帶著挖屍工具趕到現場。
他們想放出警犬確定位置。
藺柏楊擺擺手,鬆開了我給安比買的漢堡包狗繩。
下一刻,安比如同離弦的箭矢,徑直衝到了遠處的草坪,用爪子瘋狂刨土。
急得要哭。
警員上前阻攔,不想讓它破壞犯罪現場。
「藺教授,這是你的狗嗎?」

藺柏楊沒開口,從來不參與體力勞動的他拿過了一旁的鐵鍬。
「我來吧。」
警官們面面相覷,只覺得今天的藺柏楊變得好奇怪。
他沒有攔著安比,只是和它一起,一點點將泥土挖出來。
警官不明白,但也想幫忙,卻被藺柏楊趕走。
一點點,一點點,最後一點點。
我去世那天穿著的碎花裙子逐漸顯露出來。
藺柏楊呼吸一滯,直接丟了鐵鍬,徒手刨土想將我抱出來。
「藺教授。」
李警官義正辭嚴地阻止了他的違規操作,將他和安比都帶去一旁,「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歷時一刻鐘,我的屍體終於被挖了出來。
和其他的被割喉的女孩也沒什麼不同。
只不過我被發現得最晚,屍體的腐爛程度更高,味道也更加噁心。
除此之外,我的腦袋也被砸了個稀巴爛,辨別不出本來的相貌。
同行的法醫想要將我帶回去進行屍檢確定身份。
藺柏楊站出來,伸手摘下我無名指上的婚戒。
「不用了,我知道她是誰。」
戒指染上濃烈的屍臭,可藺柏楊卻小心翼翼用袖口擦了擦,輕輕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白皙的掌心被剛才的動作勒出血痕。
「這是我愛人,沈思思。」
說完,他牽著安比,踉蹌地離開了。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我自己。
除了那些傷口之外,我的四肢和胸口都有極大程度的穿刺傷口。
兇手在殺死我之後還不解氣,拚命補刀泄憤,說明他恨極了我。
亦或是說,他恨極了藺柏楊。
藺柏楊也知道。
我是因為他才死的。
13
藺教授的愛人在這一案件中作為受害人去世的消息以龍捲風的速度席捲了整個警局。
可當所有人都想去安慰藺柏楊的時候。
他的表現卻表現的像個局外人。
埋在一堆資料裡面,面無表情。
別人說藺柏楊是個冷心肝沒良心的瘋子。
我蹲在他桌子上,小聲為他解釋:「你沒有。」
隨著死亡時間越來越長,我的靈魂也變得越來越小,現在都能被藺柏楊裝在口袋裡。
所以只有我知道藺柏楊的傷心。
隱藏在冰山一角里。
總算錯的數據,時常抖動的手指,逐漸游離的思緒。
以及那兩枚貼在一起掛在他脖子上的結婚戒指。
以前的藺柏楊,絕對不會這樣。
我嘆了口氣,飄到藺柏楊的臉上,悄悄親了他一口。
「別這樣,我不怪你的。」
藺柏楊怔了怔,伸手摸上側臉。
竟然有一滴淚。
甚至要咳出血來。
14
刑偵界有個傳說。
只要是藺柏楊經手的案子,無論大小,絕對不會超過十天。
這次也不例外。
當李警官將第一個嫌疑人捉拿歸案的時候,藺柏楊神色平靜。
「多人同步作案,他還有同夥。」
而割喉案發生的第十天,三名嫌疑人全部捉拿歸案。
藺柏楊第一時間約見了主犯。
是之前藺柏楊經手的一樁殺人案的兇手的雙胞胎兄弟。
趙志強坐在看守所的椅子上,手上戴著手銬,得意洋洋地望著他,甚至還吹了個挑釁的口哨。
「怎麼樣藺教授?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嗎?」
藺柏楊靠著椅背,垂下眼眸擺弄鋼筆,「無聊的東西。」
趙志強哈哈大笑。
「這種時候藺教授還在裝什麼呢?需要我向你細細描述那女人死的過程嗎?我就隨便跟著她轉了三四個菜市場,她一點都沒察覺到,還在給你發消息,然後等拐到沒有人的監控死角,我輕輕鬆鬆就用刀割斷了她的喉嚨。」
「她想叫但是叫不出來,想給你打電話但是沒力氣,那血直接噴了我一臉,她還拚命捂著脖子,可是怎麼辦呢,血該流出來還是要流,簡簡單單就死了,死得真難看哈哈哈哈。」
藺柏楊青筋暴起,努力維持的冷靜碎了一地。
他猛地探身抓住趙志強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揮出一拳。
「為什麼?」藺柏楊憤怒地嘶吼著,「為什麼是她?你這個膽小的懦夫,你明明可以直接來找我,用你的手段和我對弈,為什麼要對她下手?」
我想讓藺柏楊冷靜。
可死人是什麼都做不了的。
趙志強笑著吐出一口血水,「你之前不是說過嗎,最狠毒的,莫過於殺人誅心。」
當年藺柏楊就是利用他,不費吹灰之力讓他哥哥自殺的。
他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還到我身上而已。
輔警連忙將兩人拉開,藺柏楊深深閉眼,冷靜下來。
趙志強露出一個贏家的微笑。
「藺教授,看來我殺對了。」
15
案件結束後,藺柏楊向單位請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假。
他回了家,開始按照我之前和他說的,整理家裡的東西。
夏季和冬季的衣服要分開放,配飾和首飾單獨分一個抽屜。
買回家的菜不能超過三天,安比的狗糧不能換牌子,記得提前補貨。
陽台上的鈴蘭記得及時澆水,家裡的電視機聲音不太穩定,要找人來修。
……
藺柏楊笨手笨腳地做著這些瑣碎的工作。
卻總是做完一點,就會發一會兒呆。
直到晚上要洗衣服的時候,他點開洗衣機電源卻總是用不了。
藺柏楊皺眉左右踱步,最後忍無可忍。
「沈思思,你過來看一下。」
話在空曠的客廳反覆迴蕩,我在旁邊急得想上手。
還是無法回應他。
藺柏楊插著兜,垂下眼眸,踢了洗衣機一腳。
其實他只是沒有把放水口的水龍頭擰開而已。
那晚,藺柏楊一夜沒睡。
在臥室翻到了我找律師擬訂的離婚協議書。
他看了好久,久到快將每個字背下來。
目光定格在我的簽名上。
沈思思。
圓圓的,帶了點鈍意的字體。
但看得出寫的人有多認真。
看著看著,藺柏楊開始無聲地流淚。
眼淚像傷口滲出來的血跡,連綿不斷地溢出來。
我之前看電視的時候,看見脆弱流淚的男人總會很興奮。
還會壯著膽子讓藺柏楊學一學,西子捧心地求求他。
「我又不會欺負你,你哭的時候我會幫你擦的好嗎?」
藺柏楊手裡永遠是一本犯罪書籍,聞言冷笑一聲,說這輩子都不可能。
可是藺柏楊。
是不可能哭?還是覺得我不可能幫你擦呢?
畢竟現在的我,就算急得團團轉。
也還是擦不了呀。
所以,你能不能別哭了。
16
休假結束後,藺柏楊回到了工作崗位。
只不過這次,他似乎開了竅。
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趕上他水平的藺教授,收了兩個小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