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卻連撐起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為什麼?」
「我和阮佳在一起的時候你都毫無反應,為什麼現在要這樣?」
為什麼呢?
「因為你想要重新開始。」
「你會回歸一段時間,然後厭煩,接著繼續去找你所謂的真愛。」
「這個過程……跟鬼打牆似的。」
「很煩。」
陸宇荒唐地笑出聲。
「煩?」
「我說重新開始,你說煩?」
「所以,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
看,這樣的聊天也跟鬼打牆似的。
「那你就當我從來沒有愛過你吧。」
陸宇沒再鬧,乖乖地上了私人飛機。
老爺子問起他,我說他出國留學了。
老爺子罵了句「胡鬧」,也沒再多說。
他這一輩子為了公司殫精竭慮,在事業上沒什麼可指摘的。
唯一的敗筆就是他的兒孫,沒有一個願意繼承家業。
他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
只有婆婆笑著說:「延遲滿足對孩子不好,過度滿足也一樣。一些東西得到的太過容易,就不再讓人產生慾望。於是只能去追尋那些虛無縹緲的。」
就像陸宇的爸爸追求完全的自由,而陸宇只想要純粹的愛情。
十六、
我生產的那天,到了醫院的時候還在進行電話會議。
有人竊竊私語。
說我假裝女強人,結果還不是要生孩子。
這些聲音我聽過很多。
包括在公司。
就有人議論,說我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難道公司離了她就不轉了?」
我當然知道不是。
不是公司離不開我。
是我離不開公司。
我這一輩子能抓在手裡的東西太少了。
一旦被我握住,我絕對不會放手。
那一天是十五,月亮很圓。
從下午到日落,隨著夜幕降臨,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響起。
是個男孩兒。
被婆婆抱在懷裡。
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淡漠以外的溫柔。
她說:「辛苦了,好好休息。」
「對了,陸宇回來了,一直守在外面,剛離開。我的人會親自盯著他上飛機。」
我點點頭陷入了沉睡。
接下來的一年是兵荒馬亂的一年。
隨著百分之五的股份劃歸到孩子名下,我在公司的話語權也就更大了。
這同時也意味著我會更加繁忙。
我請了月嫂和保姆,不管我飛到哪兒,總是讓她們帶著孩子跟在我身邊。
一開始我以為婆婆會反對。
但她只是瞭然地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後來,一次宴會上,許是喝了點酒,她開口:「生下陸宇後,我和你的選擇差不多,帶在身邊,親自照顧。」
「但是很可惜,我的日日陪伴終究是沒抵過他父親的匆匆幾面和隻言片語。」
「也許這就是血緣吧,挺神奇的。」
婆婆的話讓我驚訝。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陸宇不喜歡他的母親。
相比較強勢、專斷的婆婆,陸宇更心疼、共情他的父親。
曾經的我猜測,這大概是母愛的缺失。
卻沒想到並不是。
所以她是要告訴我,我的孩子也會和陸宇一樣?
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挑了挑眉。
「放心,我不會預判這個孩子會怎樣。」
「就像陸宇,雖然長大了很混蛋,但小時候的時光也是作數的。」
「那時候的他確實可愛,也確實給了我很多快樂。」
「所以左念,想做什麼就去做,結果好與壞,那是將來的事兒。」
孩子周歲宴辦的很大。
陸宇作為父親肯定是不能缺席的。
整個過程他沒有出任何紕漏,就像一個成熟、穩重的合格的父親。
我知道他換了專業。
沒學雕塑,學的計算機。
現在已經開始創業。
那一天離開前,他對我說了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他說:「左念,我會比你更強、更有錢,到時候我就回來。」
而他沒有說的是:如果他比左念更強更有錢了,左念是不是就會愛他?
他有些怕,不敢聽左念的答案,只在孩子脖子上留下了一個長命鎖。
十七、
後來我見過阮佳一面。
她先認出我的。
第一時間轉過身去,後來又不好意思地跟我打招呼。
「你好。」
她請我吃了塊蛋糕,我邀請她坐下來喝了一杯咖啡。
「其實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我並不知道他結婚了,不然我肯定不會跟他在一起。這事兒要是讓我爸知道了,他肯定會打死我。」
「那你爸沒有告訴你,不要帶陌生人回家嗎?」
一說起這,阮佳嘆了口氣。
「其實後來想想我也挺後怕的,如果他是個壞人、是個變態、是個人販子,那我就完了。我現在都理解不了當初的自己,為什麼會想也不想就帶他回家。」
以前我大概會說她被保護的太好,不知人間險惡。
可是我也是經歷了很多之後才知道,其實這樣的單純、不諳世事,是因為從來沒有被保護過。
阮佳打開了話匣子。
她說起自己為什麼會發現陸宇有妻子。
「你還記得那一年的生日宴嗎?」
「我在宴會上當服務生,本來在外面等我的陸宇卻突然走了進來。」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擔心我,後來卻發現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一個身影。」
「是你,那一天你穿的是裸色的長裙,頭髮盤著,一縷垂下,非常漂亮。」
「他就那樣看著你和那個男人,面無表情。」
「我問他認識嗎,他說不認識。」
「我說真好看啊,他說醜死了。」
阮佳說著笑出聲,甚至還帶著點兒小得意。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他和你的關係不簡單。」
「於是我就開始暗暗地觀察,直到我在他和我的情侶手機殼下面發現了一張小相,應該是你讀書時候的,藍底的一寸照。」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特別開心。」
愛情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呢?
阮佳覺得是不求回報、掏心掏肺地付出。
一直以來她也是這樣做的。
把自己有的都給陸宇,自己捨不得的也要滿足陸宇。
「對於我來說,一周吃一次大餐、看一場電影,一個月買一件衣服,一年出去旅遊一次,這都是對自己很大的犒勞。」
「陸宇喜歡吃一家的外賣,一頓二百,他問我為什麼不吃,我說我不喜歡。其實是我捨不得。」
「陸宇在家裡給我煮茶葉蛋, 用一千塊錢一斤的茶葉煮的,煮完他覺得味道不好,茶葉連著茶葉蛋全部扔了,我心疼了一晚沒睡著。」
「他有所有影視軟體的 VIP, 但其實他很少用。我說你把自動續費關了吧,他說關了幹嘛,什麼時候要看沒有了, 挺麻煩的。」
阮佳苦笑著。
「我有時候就覺得自己格局特別小, 他只是買了一瓶飲料, 我卻在心裡斤斤計較,為什麼他不能喝水。」
「遇到他之前,我有兩萬的存款,和他在一起的三個月後,我只剩了一千塊。」
「我覺得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 不應該在錢上斤斤計較。談錢多傷感情啊。」
「可是我已經被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他摟著我, 讓我給他一百塊去買煙。我很想說,能不能抽點便宜的。可我說不出口。」
「我只能撐著, 每天都在精打細算, 想著怎麼多賺一點。」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 我讓服務生給她續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謝謝!」
她淺淺地抿了口。
「其實在知道他是富二代的時候,我非常卑劣地慶幸過。覺得自己中的彩票,要苦盡甘來了。」
「我一直說著不管他有沒有工作、有沒有錢, 我都一樣愛他。我不是沖他的錢。可真發現他有錢的時候我又特別開心。」
「你說, 我是不是也挺陰暗的?」
阮佳說,在陸宇跟家裡決裂, 第二次開始啃她的時候, 她已經有些厭惡陸宇了。
一方面覺得陸宇是為了她,她應該開心並為此負責。
可更多的, 她開始計較。
她付出了多少, 又得到了多少。
不公平。
憑什麼。
她心裡歇斯底里地想爆發。
卻又無法違背自己給自己設的限制。
她必須做一個完美的女朋友。
她不能在對方沒有過錯的時候提分手。
不然她就是不道德的。
直到她發現我的存在。
一瞬間就好像在沙漠裡看到了綠洲。
她終於可以毫不猶豫地站在道德的制高點, 和陸宇說結束。
陸宇離開後, 那一瞬間的鬆快, 讓阮佳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阮佳說到最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本來是跟你道歉,卻讓你聽了我這麼多抱怨。」
我笑著搖搖頭, 認真地看她。
「對了, 你剛才說你還兼職畫畫,我這裡有一個項目, 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
這個世界啊, 總有很多人告訴女孩兒, 要善良、要美好。
似乎這就是最低標準, 連這個都做不到,就不算一個好女孩兒。
可是,沒人告訴她們, 善良的前提是被善待,美好的基礎是有底氣。
慢慢地,連說一個「不」字,都要找千百個理由。
為什麼就不能自私呢?
為什麼一定要討人喜歡?
為什麼不能有鋒芒?
為什麼不可以叛逆?
為什麼必須成為一個好女孩兒?
這些看似溫柔的枷鎖, 早就應該被毀掉。
我們女孩子啊,應該成為更好的自己,去做完整的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