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凍河完整後續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後悔？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

他看著我，眼底慘紅一片。

「這三年，我過得真的不好，每一天都在懷念出租屋裡的日子。」

「我知道你在錫城上班，租在市中心的老小區里，工作很忙，常常加班到半夜。」

「在顧妍回家之前，我就知道她了。當時她還不是我的妹妹，而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天說好久不見，都是假的。這三年來，我無數次折返在錫城與滬市之間，只為偷偷看你兩眼。」

他黑眸里的光點稀疏破碎，聲音帶了哽咽。

「可是我也怨啊。當初說在一起的是你，拋下孩子不要我的也是你，你怎麼就不把我當人看呢？」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哭。

我一直以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正確。

可好像，他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裴逾川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他摁了兩次，電話依然打個不停。

他只好點了接聽，而後慢慢變了臉色。

我聽見保姆告訴他，裴熙失蹤了。

13

保姆說，裴熙早上還在院子裡玩盪鞦韆。

她去廚房拿果盤，回來就發現孩子不見了。

將別墅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我們立刻趕回滬市。

一路上，我腦海里閃過各種綁架、拐賣的案例，渾身顫抖不已。

她才三歲，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紀，要是落進居心叵測的人手裡可怎麼辦。

裴逾川的掌心覆上了我的手。

他也著急擔心，但還是極力冷靜地安慰我：「別墅區的治安很嚴，有保安 24 小時站崗巡邏，熙熙應該不會出去。」

「只要還在小區里，就沒有大事。」

我也這樣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可還是忍不住設想那些不好的後果。

那個嬌嬌軟軟喊我「媽媽」的小女孩，我還沒好好陪伴她的成長，她千萬不能出事。

我們趕到滬市時，裴熙依然沒被找到。

我和裴逾川立刻加入搜尋的行列，一遍遍地喊她名字。

找了好久，喉嚨喊得發啞，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我將指甲死死嵌進掌心，拚命忍住淚意。

直到繞過別墅外圍的冬青叢，一抹小小的身影忽然撞進視野。

她穿著粉色的小棉襖，蹲在草坪里，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攏著一朵紅山茶。

我懸著的心驟然落地，快步衝過去將她抱住，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熙熙，你嚇壞媽媽了。」

她被我抱得一愣，隨即伸出溫熱的小手，把那朵山茶遞到我眼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媽媽，花香香的，給你。」

「爸爸說過，這是你最喜歡的花。」

她仰著小臉期待地看著我，棉鞋沾了泥，褲腳也蹭髒了。

我再也忍不住，抱著她泣不成聲。

裴熙有些茫然，小心翼翼地問我：「媽媽，是我惹你生氣了嗎？」

「我看這朵花很漂亮，想等你出現後送給你。可我走著走著，忘記了回去的路。」

「你別哭好不好？你哭了我好難受，我也想哭。」

她將紅山茶塞進我的懷裡。

我想止住眼淚，卻哽咽得更加厲害。

她用小手一遍遍抹去我的淚水，抱住我的脖子小聲問我：

「媽媽，你這次出現可以陪我多久？」

「我能許個願望，讓你陪我一天嗎？」

不遠處，裴逾川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快步跑了過來。

見我和裴熙緊緊相擁，他便沒有上前，只是靜立一旁。

目光如溫煦的光，輕輕落在我們的身上，無聲地描摹輪廓。

三年前，我覺得階級差距是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一刻，我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管他什麼鴻溝天塹，這裡有我的女兒和我的愛人啊。

我接過山茶花，將一吻印在裴熙的額頭：

「熙熙，以後我們天天見面，好嗎？」

14

裴家辦了一個宴會。

顧妍邀請我一起參加。

聽說她的父母從國外回來，屆時也會在場。

我答應了。

莊園布置得很漂亮，今日來往的賓客非富即貴。

顧妍笑眯眯地挽著我的手：「咱們去吃東西，那邊有超多美食。」

她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突然嘆了口氣。

含糊不清地告訴我：「說起來，我哥最近不大對勁，總是盯著手機傻樂。」

「聽顧栩說，他好像對之前甩過他的那個渣女舊情難忘，兩個人又聯繫上了。」

「我不想我哥被同一個人欺騙兩次，在思考怎麼勸他。」

正開口想和她解釋，剛好顧女士來了茶房。

我今天參加宴會，其實是來找她。

顧妍被喊去社交，我走到顧女士的面前。

看見我，她並不驚訝，反倒沖我笑了笑。

「小柚，你坐。」

我在她對面落座。

她抬手沏茶，為我倒上一杯。

茶房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外頭被人簇擁的裴逾川。

他身著裁剪利落的定製西裝，在喧囂中從容周旋。

我喝下那杯茶，將今天來訪的目的說了出來。

「阿姨，我要重新和裴逾川在一起。」

她並不訝異，只是笑道：「小柚，你和三年前很不一樣。」

「以前, 你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那時剛畢業, 還沒被社會打磨過，而顧女士身為裴逾川的母親，壓迫感又太強。

我畢恭畢敬到有些懼怕。

「其實這三年, 我一直在觀察你。」

「知道你努力工作，定期將攢下的錢寄給山區的留守女童。」

「每個月都會去殘疾人協會做義工。」

「得知殘疾非遺手藝人銷量不好後，向公司爭取資源，為他們搭建線上銷售平台。」

她輕輕喟嘆一聲：「我和逾川的父親就是聯姻。在我們的規劃里，逾川也該走這條路。他享受家族帶來的資源, 理應為家族作出貢獻。」

「只是這麼多年看下來，我發現，是我狹隘了。」

「有些感情的力量或許比聯姻的助力更大。」

話到最後，她的臉上帶了一絲柔和的笑，真心地告訴我：

「小柚, 你可以聽憑本心，我現在不會插手。」

裴逾川發現茶房裡的我們，推掉周圍的敬酒, 往這邊走來。

顧女士想把空間留給我們, 可走了兩步, 又腳步一頓, 回頭告訴我：

「之前逾川想聯繫你, 卻不知如何開口，我建議過他發些熙熙的照片。」

「可他拒絕了我。他說, 不該用孩子將母親綁在⾝邊。如果你願意和他重歸於好，他希望是因為愛，⽽不是出於⺟親這個職責。」

是他會出說的話, 永遠尊重我的個體性。

她與裴逾川一進⼀出, 一個轉身離開, ⼀個⾛向了我。

「和我媽聊了什麼？」他好奇地問我。

「秘密。」

我笑了笑, 主動伸出手，將指尖放入他的掌⼼。

他微微一怔後, 與我十指相扣。

「柚柚，我和你說……」

⾛出去的時候, 迎面撞上顧妍。

她⽕急⽕燎地跑過來，似乎想和我分享什麼⼋卦。

⽬光落在我和裴逾川相纏的手上，終於發現了我們之間的暗流涌動：

「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沖她眨了眨眼：「我就是你口中, 你哥的那位渣⼥前任。」

裴逾川微笑解釋：「她是熙熙的媽媽，親媽。」

片刻的沉默後, 顧妍發出了⼀聲⼟撥鼠般的尖叫, 憤怒地盯著裴逾川。

「那你之前幹嘛慫恿我帶柚柚回來和顧栩相親？哥, 你是腦子有病嗎？」

「哦, 我知道了。合著我是你的工具人, 你就是利用我把她帶回家裡？」

原來我以為的久別重逢，一直是故⼈的處⼼積慮。

15

很多年前，在留學⽣的課堂上有一項⽆聊的作業。

讓我們用⼀個詞形容愛情。

裴逾川寫下的是「不凍河」。

我當時並不理解他為什麼會寫這個。

經年過後，我才發現, 這個詞確實適合形容我們的故事。

千里冰封中，莽莽原野上，還有不凍河冒著氤氳熱氣, 執著的、汩汩的流淌。

任朔風凜冽，它永不封凍。

只是沉默而堅定的，向遠方奔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