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身邊站著位穿旗袍的漂亮女人。
聽顧妍說,那姑娘也是世家出身。
兩人門當戶對,也樣貌登對,是天作之合。
唇上的觸感還很鮮明,方才被他咬出一道口子,此刻還在隱隱作痛。
我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帶著遺憾往前走才是人生常態。
至少現在他意氣風發,我也很好,不是嗎?
可惜夜風太潮,還是將我的臉頰吹濕。
錫城像是我的保護殼,將紛繁的往事隔離開來。
我在黿頭渚喂了一個下午的紅嘴鷗,看著太陽一點點沒入太湖。
餘暉漸暗時,我終於調整好情緒,走上回家的路。
日子還在繼續,班依然要上。
最近公司在爭取一個大項目,我是負責人。
忙碌是掙脫情感束縛的最好辦法,我將精力都投入在工作里。
只是每次拿項目,都少不了應酬。
我酒量還算可以,但對方人多,又實在能喝,以體現誠意的名義想法設法給我灌酒。
我喝了幾扎白的,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燒得厲害。
強撐著回到出租屋,直接癱軟在了沙發上。
身體像在焚燒,我將自己蜷成一團。
屋裡沒有開燈,我拿出手機,像以往每次喝醉那樣,打開加密的相冊。
一張張翻閱我與裴逾川的合照。
最後一張,是上次在遊樂園拍的。
照片里,裴熙仰頭望著氣球,裴逾川回眸衝著我笑。
我像只陰暗的老鼠,只敢在無人的角落裡窺看這些照片。
可正是這些東西,支撐著我走過剛分手的時日。
那時真的很難熬。

我夜裡睡不了一個好覺,總會幻聽嬰兒哭泣,起身想去喂奶,卻發現房間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人。
我能抱著的,只有以前放在裴熙搖籃邊的安撫娃娃。
那個家,每一處都烙下了我和裴逾川的回憶。
客廳的沙發套是他親手裁的。
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是他買的。
就連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在這張床上與他相依相偎的回憶。
我實在受不了,選擇了搬家。
搬家很累。
抱著紙箱上樓梯時,我恍恍惚惚想起了上一次搬家的場景。
當時我只負責指揮,所有的事情都交給裴逾川做。
原來時過境遷,是這種感覺。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
我忍著疼起身,透過貓眼看向外面。
大抵是醉了,出現了幻覺,居然看見了遠在滬市的裴逾川。
我自嘲地笑了笑,想回到沙發繼續躺著。
可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門外那道聲音分外熟悉:
「開門,是我。」
方才還在回憶里的人切切實實站在我的面前。
我雙腿發軟,扶著門框勉強站穩。
有些分不清是現實還是醉酒後的幻影。
他緊抿著唇,蹙眉問我:「喝這麼多,是不要命了嗎?」
話罷不等我反應,強勢地進入我房間。
11
裴逾川泡了一杯蜂蜜水,要我喝下。
「醒酒用的。」
我站著沒動,他便有些不悅,徑直走到我的面前。
「不喝的話,要我用嘴給你灌進去嗎?」
酒精會放大人的情緒。
我看著他,極力壓抑,用殘存的一絲理智下了逐客令。
「出去。」
可他不僅沒走,反倒拿了毯子給我蓋上。
「喝醉了就別鬧騰,躺下來,我幫你揉太陽穴。」
他作勢要將我攔腰抱起。
我掙扎得厲害,一巴掌拂落他的手。
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問他:
「裴逾川,你把我當什麼了?」
「你有未婚妻還這樣,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就著窗外微弱的光,他低頭打量著我,半晌啞聲道:「終於肯問出來了?」
「溫柚,你是包子嗎?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非等逼急了才肯說出來?」
我攥著衣袖,仰頭問他:「問與不問,難道有區別嗎?」
「有。」
「如果早問的話,你就會知道,早在那日和你重逢之前,我就取消婚約了。」
我愣在原地,聽見他告訴我:
「顧妍剛回家,很多事情都是道聽途說。我和蔡女士沒見過幾面,當初訂婚只是各取所需。」
「後來目的達成,她也找到了男朋友,我們立刻解除婚約。」
我愕然看著他,卻聽他突然轉移話題:「我這幾年有在治療耳朵。」
「出國動了兩次手術,聽力恢復了些。現在只有佩戴耳蝸,沒人能發現我有聽力障礙。」
我記得當初分手時,我說想找個正常人,不想和聾子捆綁一生。
當時他的神情瀕臨絕望。
而此刻他摘掉耳蝸,告訴我:
「溫柚,你試試和我說話。離近一點,我能聽見。」
他側過頭,讓我的唇瓣靠近他的耳朵,姿態曖昧仿若親吻。
故人的殺傷力實在太大。
距離驟然拉近,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腦子已經開始放空。
他的氣息甘甜清冽,讓我下意識想索要更多。
手不受控制地在他脊背遊走。
他的呼吸驀的加重,喧囂的情緒像是要從壓抑的表皮下破土而出。
客廳沒有開燈,我仰起頭想去探索他的唇。
下頜被他攫住,透過客廳那台老舊電視機的螢幕,我看見他抵在我的身後,側首與我親吻。
體溫節節攀高,狹窄的屋裡落盡酒意。
裴逾川像是壓得狠了,清雋的臉上平添幾分欲色,卻令我血液沸騰得愈發厲害。
我啞聲問他:
「做嗎?」
12
裴逾川的眸中欲色翻湧,唇齒落在我的後脖。
只是他實在能忍。
在澳洲時就是忍者。
這次也是。
終究是把我抱到床上,蓋好被子,什麼也沒有發生。
困意襲來,我很快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聽見浴室的水聲嘩啦作響,隱隱夾雜著低沉喘息。
宿醉的代價,就是清醒後腦袋很疼。
床頭放著水杯,裡面的蜂蜜水在半喂半喝之下,已經空了。
裴逾川在客廳睡了一夜。
我隱約記起昨晚的事,硬著頭皮和他解釋:
「昨晚……我喝醉了,很多事不是我的本意。」
他垂眸看向了我,將肩胛上的齒痕給我看:「這個,也不是嗎?」
證據確鑿,很難說狡辯的話。
我猶豫片刻,啞聲道:「我不記得……」
可不等我說完,他便截斷了我的話:「溫柚,承認愛我就這麼難嗎?」
他驀的起身,高大的身影籠住了我。
我步步後退,背抵著櫥窗,最終退無可退。
他的手指點在被咬破的嘴唇上。
扯落衣服,給我看脖頸上清晰的紅痕與牙印。
「溫柚,你要騙人到什麼時候?」
步步緊逼,分毫不退。
我也來了脾氣,索性眼一閉心一橫,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三年前出租屋裡的日子,你還想再過一遍嗎?」
他微微蹙眉,反問我:「你憑什麼認為我不喜歡?」
可貴公子怎麼會喜歡跌入泥潭的生活呢?
雖然他從不抱怨,但我知道他穿不慣百來塊錢的衣服,適應不了擁擠的地鐵。
同齡的朋友在公司歷練,學著接手家業,他卻和我擠在小小的出租屋裡。
我懷孕七個月時,他不小心丟了耳蝸。
原來那款太貴,他只好找了平替,卻因為質量不好,聽不清人說話。
有次出去買菜,幾個小男孩圍著他,笑話他是聾子。
那一刻,我看見他窘迫地立在原地。
他從小養尊處優,何時受過這種非議?
我第一次意識到,當初堅決地在一起或許是個錯誤。
那之後不久,裴逾川的媽媽顧女士聯繫上我。
她給我講了一個真實的豪門愛情故事。
故事很簡單。
富家子愛上平民女,寧願被逐出家門也要在一起。
女孩生下孩子後,兩個人一開始依然恩愛。
可由奢入儉難,富家子終究難以接受現實的落差。
在貧瘠的生活里,愛意被消磨殆盡。
男方想回歸家族,可家業已經被弟弟繼承,他只能靠邊站。
於是,他怨她毀了事業,她恨他辜負感情。
年少時的至死不渝,到底走到了兩看生厭。
當時顧女士坐在我的對面,問了我一句話:
「小柚,你也想和逾川走到這個地步嗎?」
我搖了搖頭。
不想。
她說,只要我和裴逾川分手,他就能重回裴家。
裴家不允許血脈外流,我把孩子交給裴家,她會好好養大。
過往的回憶席捲而來,我顫聲和裴逾川說:
「可我不喜歡啊。」
「我不喜歡你穿著不妥帖的衣服,因為過敏渾身難受。」
「不喜歡你擠在地鐵里,汗流浹背又無所適從。」
「不喜歡你用著劣質的耳蝸,被人嘲笑是個聾子。」
「裴逾川,我心疼啊,我不想你過那樣的日子了,不想你日後悔不當初。」
他定定望了我許久,啞聲開口: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分手理由,對嗎?」
我閉上了眼:「對。」
他按住我的肩膀:「可是溫柚,我是人啊,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你做出決定前怎麼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呢?」
「那件短袖是你送的,我很喜歡。坐地鐵不會堵車,反而更節省時間。至於劣質耳蝸,只是過渡,我可以賺到錢買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