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我環視了一下這冰冷的醫院走廊,和她孤身一人的身影,「那個在你生病時把你推出來的地方,還叫家嗎?」
她渾身一顫,眼淚涌了出來,低下頭沉默了。
「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只負責支付這十五萬的治療費。治好了,你自己回去,繼續和你那『好丈夫』、『好兒子』過日子。」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不!我……我同意!我跟你去北京!」她慌忙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怕我反悔。
「第三,」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為你曾經做過的一切,為你賣掉我爸留給我的房子,為你騙走我20萬首付,為你一次次的選擇性犧牲我!」
「向我和顧言,鄭重道歉。」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
周圍親戚的臉色也變得精彩紛呈。
小姨忍不住上前打圓場:「晚晚,你看你媽都這樣了,過去的事就……」
「過不去。」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目光依舊鎖定在我母親身上,「不道歉,這件事就沒完。這十五萬,就當我還你的生育之恩,以後兩清。」
我拉著顧言,轉身作勢離開。
「等等!」母親帶著哭腔喊住我們,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對著我和顧言,深深地彎下了腰。
「晚晚,顧言……對不起!是媽錯了!媽鬼迷心竅,媽不是人!媽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死去的爸爸……」
她的道歉淹沒在哽咽和淚水裡,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11
那天晚上,在醫院的陪護床上,我輾轉難眠。
顧言輕輕握住我的手。
「你做得對。」他低聲說,「有些界限,必須劃清。有些道歉,必須得到。」
我回握住他,汲取著力量。
母親的手術很順利。
術後,我著手處理後續事宜。
繼父自始至終沒有出現,王傑倒是來過一次,放下兩斤水果,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就再也沒了蹤影。
現實,往往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我委託中介賣掉了那套承載了無數複雜記憶的房子。
處理完一切,我將病情穩定的母親接到了北京,在她治療的醫院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請了一位耐心的護工。
母親變得異常沉默和順從,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努力適應著這個她曾經極力反對我留下的城市。
她開始學著用智慧型手機挂號、支付,學著在陌生的菜市場買菜。
幾個月後,母親的身體漸漸恢復,雖然大不如前,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開始嘗試著幫我做一些簡單的家務,雖然手腳不利索。
這天周末,我和顧言去看她,她正在陽台小心翼翼地給我落下的大衣撣灰。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竟有了一絲溫暖的錯覺。
她看到我們,露出一個有些拘謹又帶著討好的笑容。
我和顧言的婚禮提上了日程。我們決定辦得簡單溫馨。
婚禮那天,母親穿上了我給她買的新旗袍,坐在主桌,就在姥姥的身邊。
整個儀式過程中,她的眼眶一直紅紅的,但臉上卻帶著我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婚禮結束後,我把賣掉房子的一部分錢,留了十萬在一個存摺里,塞給她。
「這個你拿著,平時想買點什麼,或者需要應急,就用這個。」
她連忙推拒:「不行不行,晚晚,媽看病花了你那麼多錢,這錢……」
「拿著吧。」我堅持把存摺放進她手裡,頓了頓,說,「我懷孕了。」
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的。」我笑了笑,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明年,您就要當外婆了。」
她不住地點頭,眼淚滴落在存摺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晚上,我和顧言回到我們自己的小家。
他擁著我,看著窗外北京的璀璨夜景,輕聲問:「現在,心裡好受點了嗎?」
我靠在他溫暖的懷裡,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那些傷害是真實存在的,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忘記。」
我無法忘記被至親背叛的痛楚,無法忘記獨自在深夜掙扎的絕望。
「但是,」我轉過身,環住他的腰,「我不想再讓那些過去,吞噬掉我現在的幸福。」
我有了值得託付終身的伴侶,有了蒸蒸日上的事業,有了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家,還有一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我的人生,已經有了更值得傾注心血去守護和經營的內容。
「也許,這不算是原諒。」
我仰頭看著他,釋然地笑了笑,「只是……我終於學會了,如何與過去和解,也與自己和解。」
窗外,月色溫柔,萬家燈火匯成一片溫暖的星河。
前路還長,生活或許仍有風雨,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