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死也不簽!」
「沒關係。」我平靜地開口,在她僵住的表情中,再次從背包里,緩緩拿出一份一模一樣的聲明書,平整地放在桌上。
「我諮詢過律師了。這種聲明,列印件同樣具有法律效力。」
我的聲音沒有一點波瀾,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補充:
「您撕一份,我這裡,還有。您撕多少,我就能印多少。」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眼神里充滿震驚。
她終於明白,我不是在賭氣,不是在同她鬧,我是真的要和她來個了斷。
王傑忍不住開口:「姐,都是一家人,至於鬧到這一步嗎?媽也是……」
「至於嗎?」我猛地轉頭,眼神如刀掃向他:
「王傑,你和你爸,像水蛭一樣扒在我媽身上吸血,住著我爸的遺產買的房,現在連我攢的首付錢都要騙走!你們把我往絕路上逼的時候,怎麼不問一句『至於嗎』?!」
繼父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揚手就朝我揮來:「你個混帳東西!我今天就替你死去的爹教訓你!」
我直接舉起手機對準他:
「王建國,你動我一下試試。這一巴掌下來,我立刻報警,驗傷,讓左鄰右舍都來看看,你們老王家是怎麼聯手欺負一個沒爹的孤女!」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鐵青,最終狠狠放下。
「媽,」我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生我的女人身上,帶著最後的決絕:
「筆,就在這裡。」
「簽。」
「還是不簽。」
她看著我,眼神從憤怒到絕望,最後只剩一片灰敗。
她猛地抬手打掉那支筆,發出刺耳的尖叫:
「滾!你給我滾!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筆滾落到角落。
「好。」
我平靜的撿起筆放到了聲明書上,「你再想想,想通了給我打電話。」

說完我沒再看任何人,轉身拉開門。
身後是她崩潰的嚎哭和繼父壓抑的罵聲。
樓道里的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但我沒有回頭。
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空落落地疼著。
但更多的,是一種撕裂後的解脫。
回北京的高鐵上,我刪光了手機里所有關於他們的照片和聯繫方式。
從今往後,山高水長,我的路,只我一個人走。
8
回到北京,我把自己徹底投入了工作的洪流。
我用那155萬,東拼西湊,在六環買下一套小兩居。
房子很小,樓層很高,窗外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我拿到了房本,趕在政策截止前遞交了落戶申請。
落戶材料交上去的那一刻,懸了多年的那口氣,才算稍稍落下。
我成了公司最拼的人,主動啃最硬的骨頭,接最急的項目。半年後,我升了職,薪水翻了一番。
每個周末,我和姥姥視頻。我們默契地避開所有關於我媽的話題。
偶爾從小姨那裡,聽到一些關於她的消息。
「你媽……把她的積蓄都掏出來,真給你繼弟又買了套新房。」
「你繼弟那兩個兒子出生了,你媽忙前忙後,累得瘦脫了形。」
「你王叔退休了,天天在家喝酒,和你媽吵架,嫌她沒把你籠絡住,不然還能多撈點……」
「你繼弟夫妻倆,把孩子往你媽那一扔,自己天天出去玩,還總嫌你媽帶得不好。」
我聽了,只是「嗯」一聲,內心毫無波瀾。
挺好的,她也是求仁得仁,用我爸的遺產和自己的晚年,換了一個「兒孫繞膝」的熱鬧,和一個「無私奉獻後媽」的名聲。
而我,用一身傷痕和決絕,換來了北京的戶口,一個屬於自己的小窩。
我們各自得到了自己選擇的生活。
一年後,在我30歲生日那天,顧言為我準備了一個小小的慶祝。
他就是那個在年會上見過的學長,如今已是合作公司獨當一面的總監。
這兩年里,他看著我一路掙扎,也看著我一點點重塑自己。
「林晚,」他握著我的手,眼神溫和而篤定,像靜謐的港灣,「我看著你一路走過來,你比任何人都堅韌,都比任何人更值得擁有最好的未來。」
「我想好好珍惜你。」
他的掌心溫暖乾燥,驅散了我心底最後一絲寒意。
我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在朝陽區有房子,但還是尊重我的決定搬進了我六環的小房子裡。
我們一起挑選家具,他笨拙地幫我組裝書架。
我們在小小的廚房裡嘗試各種菜譜,常常弄得一片狼藉,然後看著對方大笑。
這個曾經只是我避難所的水泥盒子,第一次充滿了煙火氣和……家的溫度。
我們一起仔細地計算存款,規划著未來。
他說,要生一個像我也像他的寶寶。
等寶寶上學了就把我的小房子置換成海淀區的學區房。
我說,好。
窗外北京的霓虹閃爍,映在他溫柔的眼底。
我忽然覺得,一直籠罩在我頭頂的陰霾,似乎終於被撬開了一絲縫隙,照進來了希望的光亮。
9
平靜而充實的過了兩年。
我和顧言的感情穩定深厚,開始具體地商討婚期。
我的事業也步入快車道,年薪翻了一番還多。我們甚至已經看好了幾個心儀的學區房,計劃著明年就先把房子置換了。
這天晚上,我和顧言窩在沙發上,對著平板電腦上的戶型圖討論哪個布局更好。
一個老家的陌生號碼,猝不及防地打了進來。
我心臟莫名一沉。
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了接聽。
「喂……是,是晚晚嗎?」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哭腔,蒼老,虛弱,氣若遊絲,讓人心驚。
我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是我。怎麼了?」
「晚晚……」她哽咽著,幾乎說不成句,「媽……媽查出癌症了……醫生說要儘快手術,後面還要做化療……需要……需要三十萬……」
我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王傑呢?」我的聲音乾澀,「還有,王叔呢?」
「你王傑弟弟……他說他兩個孩子,開銷太大,實在拿不出錢……你王叔……他說……說他的錢要留著養老,說我這病……是個無底洞,勸我……勸我保守治療……」
她斷斷續續的訴說,聲聲哀切。
我的心一片冰涼。
這就是她付出一切也要維護的新家!
她掏心掏肺對待的繼子,她委屈求全討好的丈夫。
在她身處險境時,毫不猶豫的拋下了她。
「晚晚,媽知道,媽沒臉求你,可是晚晚,媽不想死啊……」
她的哭聲里,充滿了被拋棄後的絕望,和對死亡的恐懼,「醫院催著交錢……媽真的……真的走投無路了……」
我沉默著的聽著電話那頭的哀泣。
與我腦海中她一次次偏心的畫面交織碰撞。
顧言默默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無聲地傳遞著他的力量。
「媽,」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情緒,平靜的,近乎殘忍地問道:
「當初我留下的那份斷絕關係的聲明……您,還收著嗎?」
電話那頭,母親的哭聲驟然變成了悽厲的哀嚎。
10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
顧言放下手頭所有工作,堅持陪我一起。
他說:「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在。」
在醫院走廊里,我見到了形容枯槁的母親。
她一個人蜷縮在長椅上,看到我時,渾濁的眼睛裡才迸發出一絲光彩。
「晚晚,你終於來了!」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差點摔倒,我下意識扶住了她,入手是驚人的瘦骨嶙峋。
「嗯。」我扶她坐下,「醫生怎麼說?」
「要儘快手術,然後化療……醫生說,至少需要三十萬……」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哀切乞求,「晚晚,救救媽媽……」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去主治醫生辦公室了解了所有情況。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母親和小姨還有幾個親戚圍了上來。
「晚晚,醫生怎麼說?」
「中期,有手術價值,但術後需要長期調理和定期複查,費用不小。」
「那錢……」
我沒有看他們,直接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給醫院帳戶轉了十五萬。
「這是前期手術和第一次化療的費用。」
母親和小姨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獲救般的表情。親戚們開始低聲議論: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親閨女……」
「就是,養兒防老靠不住,還是血親靠譜……」
我沒理會這些聲音,目光直視著我的母親:「媽,你的病,我會管。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她愣住,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第一,這是借錢,不是給。你要給我打借條,白紙黑字,按上手印。」
她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但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等你病情穩定後,跟我回北京。你現在住的房子必須賣掉,錢一部分用來還我的債,剩下的給你自己養老。我會在北京給你租個小房子,請個護工照顧你。」
「賣房子?去北京?」她眼神驚惶,「那……那怎麼行?那是我的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