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條評論全在罵我。
「這種老油條就該被開除!」
「實習生一個月才三千,逼人家還八萬四,良心被狗吃了?」
「聽說這老男人還想潛規則實習生,沒得逞就報復!」
我盯著螢幕,手在抖。
12
九點五十。
我被叫到305會議室。
推門進去。
三個人:人事總監周敏,孫國棟,還有一個人背對著我。
他轉過身。
趙啟明。
集團副總裁。
趙明誠的親叔叔。
「顧成山是吧?」趙啟明開口,聲音不高但壓迫感強。
「坐。」
我在孫國棟旁邊坐下。
周敏面前攤著文件,是昨晚的帳單複印件。
「顧工,昨晚的事情我們了解了。」周敏開口,「請你從你的角度,再陳述一遍。」
我陳述。
不帶情緒,只講事實。
三分鐘說完。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聲。
趙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你在明知酒水價格的情況下,沒有制止趙明誠?」
「我不知道價格。」我說,「我沒看酒水單。」
「為什麼不看?」
「因為不是我的職責。」我看著趙啟明,「昨晚是部門聚餐,孫經理是組織者。點菜環節,孫經理把菜單給了趙明誠。我認為,孫經理會控制預算。」
孫國棟身體僵了一下。
趙啟明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責任在孫經理?」
「責任在點酒的人。」我說,「誰點的,誰負責。」
「但你付了錢。」
「我是墊付。」我糾正,「我的銀行卡支付了這筆費用。但消費主體是部門聚餐,實際受益人是參與聚餐的所有人。我已經提出解決方案:餐費AA,酒錢由點單人承擔。」
周敏插話:「這個方案,趙明誠同意嗎?」
「他不同意。」我說,「他要求分期還款,但拒絕支付利息。我要求籤借款協議,他不接受。」
趙啟明突然笑了。
「顧工,你很會算帳。」
「財務出身,習慣了。」
「但你好像忘了。」趙啟明身體前傾,「趙明誠是實習生,月薪三千。八萬四,對他來說是天價。」
「所以呢?」我問。
「所以,你作為一個老員工,是不是應該有點同理心?年輕人犯了錯,給個改正的機會。」
我看著趙啟明,一字一句。
「趙總,同理心不是用十萬塊來衡量的。如果昨晚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瓶酒,價值八萬四,公司會因為我月薪一萬五,就免了我的賠償嗎?」
趙啟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13
會議室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周敏輕咳一聲。
「顧工,公司理解你的損失。但這件事,最好內部解決。走法律程序,對誰都不好。」
「我同意內部解決。」我說,「只要趙明誠還錢。」
「他還不起。」
「那是他的問題。」
趙啟明猛地拍桌子。
「顧成山!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沒動。
孫國棟嚇得一哆嗦。
周敏皺眉:「趙總,注意情緒。」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
「這樣。顧工,你墊付的十萬八千四,公司先報銷。但酒錢部分,需要趙明誠個人承擔。公司會從他的實習津貼里,每月扣除一部分,直到還清。」
他看著我的眼睛。
「這是公司的最終解決方案。」
「每月扣多少?」我問。
「一千。」
我笑了。
「八萬四,每月扣一千,需要七年。趙明誠的實習期只剩三個月。實習結束後,如果他離職,剩下的錢誰還?」
「公司會督促他……」
「空頭支票。」我站起來,「趙總,周總監,如果這是公司的最終決定,那我只能走自己的法律途徑了。」
我轉身要走。
「顧成山!」趙啟明叫住我,「你想清楚。你今年在晉升名單上。得罪了上面,你的前途……」
我回頭。
「趙總,您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
「謝謝提醒。」我拉開門,「但我更相信法律。」
14
走出會議室。
手心裡全是汗。
後背也濕了。
但我沒有停。
我不能停。
回到工位,老張又湊過來。
「怎麼樣?」
「談崩了。」
「臥槽……」老張瞪大眼睛,「你真跟趙總硬剛?」
我沒回答。
手機震了。
是趙明誠的簡訊:
「咖啡廳,現在。」
15
公司樓下咖啡廳,中午人很少。
趙明誠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美式。
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黑眼圈很重。
我坐下,沒點東西。
「顧哥。」趙明誠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
「你說。」
「八萬四,我認。但我現在真拿不出這麼多錢。我家裡……其實沒你們想的那麼有錢。我叔是我叔,我是我。」
他搓了搓臉。
「我爸媽就是普通教師,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一萬。八萬四,是他們一年的積蓄。」
我沒說話。
「昨晚是我裝逼,我該死。」趙明誠低下頭,「我就是想在同事面前顯擺,覺得我叔是副總,大家都會讓著我。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較真。」
「所以是我的錯?」我問。
「不!不是!」趙明誠連忙擺手,「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但顧哥,你能不能給我條活路?我要是背上八萬四的債,我這輩子就完了。」
他紅著眼圈。
「我才二十三歲。我還有大好的前程……」
「我的十萬塊,是我攢了兩年的首付。」我打斷他,「我三十三歲,結婚了,要買房。你一頓飯,吃掉了我的首付。誰給我活路?」
趙明誠愣住。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墊付?你知道我昨晚回家,怎麼跟我老婆交代?」
他答不上來。
「趙明誠,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我說,「你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代價的大小,不是你說了算,是規則說了算。」
「規則……」他苦笑,「不就是錢嗎?」
「對,就是錢。」我點頭,「八萬四,一分不能少。給你兩個選擇:一,三天內還清。二,簽借款協議,分期五年,年息8%,找擔保人。」
我頓了頓。
「你叔叔願意擔保嗎?」
趙明誠臉色一白。
「他不會的……」
「那就沒得談了。」
我站起來。
「顧哥!」趙明誠抓住我的手腕,「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給你跪下都行!」

他聲音很大。
咖啡廳里的人都看過來。
我甩開他的手。
「別演了。」
「我沒有演!」
「你有。」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如果真的知道錯,第一反應應該是籌錢,而不是到處找人施壓。找你叔叔,找人事,現在又來求我。你在用最小的成本,試探我的底線。」
趙明誠的表情僵在臉上。
那副可憐相,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惱羞成怒。
「顧成山,你非要逼死我是吧?」
「我在要回我的錢。」
「好。」他點頭,聲音冷下來,「你要錢是吧?我給你錢。但我告訴你,這錢,你拿了也燙手。」
他拿出手機,操作了幾下。
我的手機震了。
銀行簡訊:到帳20,000.00元。
「這是兩萬。」趙明誠說,「剩下的,我會還。但你記住,今天你怎麼對我,將來我會加倍還給你。」
他站起來,湊近我。
「你不是在等升職嗎?我保證,你等不到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16
回到公司。
秦秋在電梯口等我。
「談得怎麼樣?」
「給了我兩萬。剩下的威脅我。」
秦秋皺眉。
「他叔叔剛才回總部了,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猜到了。」
電梯門開,我們走進去。
「你真的要走法律程序?」秦秋問。
「不然呢?」
「需要證人嗎?」她看著我,「昨晚我也在場。我可以作證,酒是趙明誠點的,大家都沒同意。」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幫我?」
「看不慣。」秦秋聳聳肩,「實習生仗勢欺人,領導裝聾作啞。總要有人站出來。」
電梯到了。
門開之前,她說:
「顧哥,小心點。趙明誠不會善罷甘休。」
17
下午三點。
孫國棟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關上門,拉上百葉窗。
「小顧,坐。」
我坐下。
孫國棟搓著手,在辦公桌後來回踱步。
「上午的事,我都看到了。你……唉,太衝動了。」
我沒接話。
「趙總是集團副總裁,管人事和財務。你得罪他,以後在公司怎麼混?」
「孫經理,我只是要回我的錢。」
「錢錢錢!」孫國棟停下來,「你就知道錢!十萬塊重要,還是前途重要?」
我看著孫國棟。
「對我而言,都重要。」
「你……」孫國棟嘆氣,「這樣。趙總那邊,我去說和。酒錢,讓公司報銷一部分,趙明誠出一點,你也承擔一點。這事就算了了。」
「我承擔多少?」
「兩萬吧。」孫國棟說,「你也喝了酒,吃了菜。兩萬不多。」
我笑了。
「孫經理,我墊付了十萬八千四。趙明誠還了我兩萬。現在您讓我再出兩萬。等於我花了四萬,吃了一頓飯。是這個意思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