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娟是鋼琴家,秦雋給談芫也報了鋼琴課。
所以,他把一年攢下的錢,以及我們所有存款都給了談芫。
他說:「玉甄,鐲子原本是看在你有孕在身,給你的獎勵,可如今孩子沒了,這個鐲子戴著你心裡定也不好受,所以我把錢給芫芫買了一架鋼琴。」
沒有商量,只有通知。
我指著談芫,第一次質問他:「秦雋,你的許諾都是假的嗎?是她的興趣重要,還是我重要?」
他靜靜地看著我,冷漠地把我從談芫的注視下拉到了門外。
秦雋箍住我的手腕走得很快,我呼了聲痛,在他沉默中,在傍晚的蟲鳴聲里跌跌撞撞,終於停在了一家手工金店。
他隨手挑了一個銀鐲強行戴在我的手腕上,然後死死扣住:
「馮玉甄,金手鐲我是沒錢了,你非要,那就銀手鐲好了。」

古樸的沉重感仿佛一副手銬,每當我想卸下,秦雋就會看著我笑,笑意不達眼底。
久而久之,我干多了家務,手腕開始變粗,手鐲再也無法取下來,慢慢成了別人口中秦雋送給我的愛的禮物。
起初總想解釋一番,次數多了,就混亂了,開始騙自己,覺得秦雋興許是愛我的。
苦澀的回憶冗長乏味,我走到那個服務員面前,舉起左手問她:「可以幫我取下它嗎?」
她怔了怔,帶著抱歉的微笑把我引到工作檯,拿出特製的剪子咔嚓一下,脆的一聲響,手鐲裂了口,我稍用點力,扒開了缺口,手腕的一側嵌了暗紅色的鐲痕。
就像扒開了我這 23 年的人生。
7
我眼中帶了濕意,服務員遞了張抽紙給我,從她眼中我看到了憐憫。
我由衷笑了起來,指著門口玻璃窗內的金鐲:「幫我開單,」
我一連買下了手鐲,項鍊,和一對做工精緻的耳環。
花費超出了我一年的退休金。
歡喜之後,心中反而空落落的,幾十年過去,我圍著他們轉悠,早就沒有了分享的朋友,即使買了心頭好,卻也不盡滿足。
但無妨,學會重視自己的第一步,我已然跨了出去,還有數不盡的明天在等我。
春末寒瑟,我盤算了手中的存款,和對未來的嚮往,走進一家巷子旅館。
老闆娘推了推老花鏡,戲謔看著我:「又是離家出走的?」
我抿唇搖搖頭。
她碎碎念叨:
「這年頭,年紀越大的女人都在離家出走,過不了一晚,又惦記家中的孫兒和老伴,又哭著回去。你們啊,我都見多了……年紀大了,有什麼好折騰的……」
她佝僂著背給我開了一間房,狹小的空間一股悶潮味。
我捂著鼻子後退了幾步。
她發出譏諷笑:
「女人呀,捨不得錢住大酒店享受。家裡的男人四面開花,你還省什麼省?」
我略適應下來,走上前拉開了窗簾通風,萬家燈火通明,我成了孤盞,旅客老闆娘探過頭和我並肩,她指著下面玩耍的流浪狗:「沒有家的狗,可憐吧?」
她的字裡行間總是帶著指向性,我本想爭辯幾句,樓下傳來一聲怒吼:「死老婆子,還不滾下來!」
我看著她唇色瞬間泛白,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顫巍巍靠著牆,我伸手託了一把,她怔怔甩開我,笑著昂首走了出去。
不一會,樓下傳來打罵,我看到她被一個跛腳的男人兜頭澆了一盆洗腳水。
安撫了男人五分鐘,她機械地彎腰撿起盆放在了牆角,抬頭和我四目相對時,她臉上的笑一分為二,左眼滿是悲傷,右眼滿是倔強……
我一連住了幾日,偶爾下樓轉轉,老闆娘總是躲在收銀台後面,疊一些金元寶,嘴裡嘰里咕嚕說一些聽不懂的話。
她每日必問我:「今日還續房嗎?」
我點頭,她會悵然若失,會說,續了就好。
我若沉默,她會激動地大吼:「難道你想回去嗎?你那個家早就沒你的位置了,既然脫離苦海,為什麼要上趕著回去?
「女人,幹嘛要活得這麼累……」
我不解她的瘋癲,偶然勸兩句,或是聊兩句,反而越聊越迷茫。
是夜,樓下又傳來打鬧,我披衣下樓,昏黃燈光下,她光著身子蜷縮在地,背上有些煙頭烙印。
「看什麼看,滾開!」
跛腳男人酒氣熏天,狠狠一腳踹上女人的背,大聲唾罵:
「死老太婆,老子讓你伺候,是給你臉,你要想變成了沒人要的女人,你活著有什麼用?只能變成社會的垃圾!
「還想學外面不三不四,搞離家出走是不是?那是破鞋!是死了沒人埋的孤魂野鬼!老子娶你,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跛腳男人意有所指地看著我,他睜著渾濁的雙眼發出一聲怪笑,徒手把我往懷裡一拽。
我驚出了一身汗,一邊推搡,一邊把外套丟在了老闆娘身上。
「你比她年輕,今晚你就替她伺候我吧!」
我被他的呼吸噁心得直反胃,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老闆娘渾渾噩噩抬頭,有氣無力地罵道:「畜生……你放開她……」
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力氣,驟然從地上彈起,抱著跛腳男人的脖頸,狠狠咬下一口,一時血流如注。
跛腳男人發狠,死死掐住老闆娘的脖子,兩人扭打在一起,我才想起報警,等我放下手機,才發覺跛腳男人癱軟在地,後腦勺有一個血窟窿。
老闆娘嘴裡叼著半個耳朵,燈光下她低垂著眼帘輕輕地笑了,笑容淺淡。
警鳴聲越來越近,她釋然靠牆坐下,對我抱歉地說:
「讓你看笑話了……
「真羨慕你,有離開的勇氣。」
8
老闆娘姓王,名賤女。
她被帶走時,外面圍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
「怎麼回事,打了幾十年了,怎麼王婆子突然就敢殺人了?」
「狗急了還跳牆呢……前兩天我就看到王婆子鬼鬼祟祟在窗戶那裡敲呀敲呀,你說也怪,怎麼陳跛腳好死不死的腦袋撞釘子上了?這不就是預謀嗎?」
「王賤女真狠呀,幾十年夫妻,打打鬧鬧就行了,不至於非要陳跛腳的命吧?」
「我看她就是該打!又生不出娃來,不打聽話嗎?要不是陳跛腳收留她,她有屋住嗎?有男人要嗎?判刑,必須給她判刑!」
這個大聲嚷嚷的是隔壁鄰居,他叼著牙籤左顧右盼,冷漠地扒著警車,對著王賤女呸了一口。
旁人的冷漠好似與王賤女無關緊要,她只是頹著身子欣然接受謾罵。
她從來沒有自我,半是傷痛,半是自愈。
烏鴉的世界裡,天鵝是有罪的。而男人的世界裡,女人是他們的物品,反抗就是原罪。
我不禁打了寒戰,如置冰山之下。
以至於秦雋來接我時,我忽然覺得,他並沒有那麼壞,只是不愛我而已。
女警和秦雋大致講了我被捲入的命案,餘光里,我察覺到秦雋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冷,哪怕說到我被死者緊緊箍住身體,他也只是搖了搖頭說:「她那麼大年紀了,這種事也造不成什麼傷害的……」
女警驚詫莫名,噎住半天才找回聲音:「秦先生,這和年紀大有什麼關係?女性無論年齡幼長,在身體受到侵害時,心裡都會產生創傷。作為玉女士的家人,我覺得您有必要多多關心她!」
秦雋發出一聲哼笑:「她要和我離婚,我憑什麼關心她?她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一無是處鬧離婚,勾引別的男人鬧出了命案,你說說你能做些什麼?一把年紀了,搞什麼獨立,是生活太幸福了,昏了頭,是不是?
「也只有芫芫好心,催我來接你。」
秦雋難得丟掉平日偽善的面具指著我鼻子罵,他一絲不苟的髮型變了,頭上出現了斑禿,名牌襯衫領口泛了黃漬,想必我離開的這幾日,他的日子也不甚好過。
王賤女戴著手銬從轉角路過,她狠狠一腳踢在了秦雋的膝蓋窩,吐了口唾沫。
「狗娘養的男人,我呸!」
我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出了淚。
秦雋漲紅臉,怔住不知如何回懟,隨即轉過頭瞪著我,咬牙切齒:「你笑什麼笑?撿好你的破爛,回家!」
家?
「我哪來的家?」
我問他,亦是問自己。
9
秦雋一拖三拽,把我拽回了家。
給我們開門的是阿娟,身上繫著圍裙,蹲著給我拿鞋,幾日不見,她肚子又大了些,起身的時候,我扶了她一把。
秦雋冷冷地推開阿娟,命令道:「女主人回來了,你趕緊收拾東西回去,我不想讓你在這裡破壞我和玉甄的夫妻關係。」
我穿鞋的動作一頓,抬頭看見阿娟蒼白著臉搖搖欲墜。
小糰子聽見響動,從房裡跑出來,一把推開阿娟,抱著我的腿,親昵地喊著外婆。
此時,談芫剛剛下班,帶著她丈夫空手站在門外。
這一幕,有點可笑,但又很現實。
談芫撩了撩頭髮,盯著阿娟的肚子閃了閃眼,然後故作熱情挽著我的手臂:「媽,進去吧,嘗嘗阿娟的手藝,不比您差呢!」
她把我推搡進門後,自然而然地放下包,把外套遞給阿娟,然後抱起糰子問:「外婆回來了,寶貝開心嗎?從今天開始,你可是有兩個外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