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永遠站在一起。」
父親還想伸手阻攔,夕顏瞪他一眼,冷冷道:
「百姓擊鼓鳴冤,官員卻故意從中阻攔,依大齊律法,該如何定罪?
「我的尚書大人。」
14
那日,我到底討到了我要的公道。
顧廷受了鞭笞之刑。
整整五十鞭子。
被抬出宮門時已經宛若一條死狗,完全沒有平日裡囂張的氣焰。
我剛進家門,還沒站穩,一個茶碗便重重砸在我額角上。
滾燙的茶水順著我的臉滑落,洇濕了衣衫。
細細的血線流下,滴在地上,濺開新梅一朵,淒艷無比。
即便如此,父親的怒氣還是沒有散。
「顧廷確實被罰了,可再過半個月,誰還會記得?倒是你,現在滿京城都知道你被他摟抱著上了岸,不出三日,葉家就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葉初雪,你覺得你真的贏了嗎?」
是啊。
顧廷輸了。
可我也沒有贏。
在我堵上自己的名節與他抗爭,想要討要一個公道時。
我便知道。
我註定無法全身而退。
15
風言風語傳遍整個上京城時,我還躲在小院裡安靜地繡花。
夕顏怕我想不開,整日在我院門前徘徊。
一遇上我的目光,便硬生生擠出幾點微笑:
「姐姐,有我在,誰再敢胡說八道,我撕爛他的嘴。」
這些時日,她為了我,沒少和別人吵嘴干架。
她似乎從來不會將他人的評價放在心上。
這份肆意張揚真讓我心生羨慕。
我突然對她所處的那個異世產生了幾分好奇。
「姐姐,我所處的時代,女子不必再居於內宅,不必再恪守什麼三從四德。
「女子和男子一樣,可以外出求學做官,經商從政。」
「真好。」我的眼裡閃過希冀,「生在那個時代可真好啊。」
……
一個月後,很平常的傍晚,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
我尋了個藉口,偷偷溜出了府。
馬車晃晃悠悠駛進了積雲寺。

湖中的荷花已經有些敗了,只剩下幾株枯荷在風中搖曳。
數月前,我還是眾人交口稱讚的第一才女。
可現在。
卻已是街頭巷尾談笑議論的主角。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失了貞潔的女人。
即便知道我是遭人陷害,也改變不了我失貞的事實。
一切自積雲寺開始。
便,也在這裡結束了吧。
身體整個沒入水底時,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闖進我的視線。
我的父親。
這一個多月,我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
可他一直對我冷言冷語。
他怪我剋死母親。
也怪我辱沒了尚書府的聲譽。
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腳底的石頭墜著我沉下湖底。
意識模糊前,我看見父親驚慌失措的臉。
「雪兒,別做傻事。」
他奮力朝我游過來,歇斯底里喊我的名字。
我只是笑。
緩緩鬆開了攥在手心裡的撥浪鼓。
「父親,我想去夕顏的世界看看。」
16
那個初秋的午後。
一向冷硬,不苟言笑的尚書大人在湖邊泣不成聲。
他沒能救下她。
他的女兒。
抱著石頭走進了那片毀了她清譽的湖裡。
再也沒有走出來。
番外(葉夕顏)
1
姐姐的遺體運回尚書府那天,是個難得的艷陽天。
我特意選了大紅的衣裙,站在風裡招搖。
葉尚書頹唐的臉上升騰起怒氣:
「你姐姐新喪,你怎可如此沒心肝?」
「你覺得是葬禮,而我卻覺得是新生。」
我淡淡一笑,不帶半點溫度:
「她能擺脫掉你這樣的父親,怎麼不算是喜事一件呢?」
他被氣得喘不過氣,揚起拐杖就要打我。
卻被我一把折成了兩截。
「姐姐這十八年來一直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針織女工,琴棋書畫,都做到最好。她捲成這樣,不過是想得到父親的一句誇獎而已。不過動動嘴的事兒,父親竟從來沒有看到過她。
「你覺得是她害死了母親,所以十幾年對她不聞不問,冷漠至極。呵呵,是不是覺得這樣顯得你很深情啊?可再深情,也擋不住你一個接一個地把姨娘娶進門!葉修文,你裝這深情給誰看?」
仿若當頭挨了一棒。
葉尚書呆呆看著我,啞口無言。
到最後,他紅著眼說:「我知道我薄待了雪兒。
「我只是想先讓她去寺廟裡住一段時日,待風聲過去,我便……」
「所以,自始至終你都覺得姐姐失了貞潔,丟了你的臉,是不是?」
我抿了抿唇,冷冷地看著他:
「顧廷算個什麼東西?京城的風言風語又何足懼?你以為逼死姐姐的到底是誰?」
葉尚書的臉色一片灰白,整個身軀一點點彎了下去,像條喪家之犬。
「葉修文,是你。」
我瞪視著他,不給他躲閃的餘地:
「是你逼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2
葉尚書被我氣暈了過去,整個靈堂亂作一團。
當天晚上。
趁著夜色,我悄悄打開了棺槨。
【統子,用我所有的積分兌換一粒還魂丹。】
【宿主,積分用光的話,你就徹底回不去了。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我定定望著棺槨中安靜沉睡的姑娘。
【她是個好姑娘,絕對不該是這個結局。
【世界這麼大,我想要帶她去看看。】
3
我和姐姐去了朔漠。
邊塞民風淳樸,那裡的人很快接納了我們。
在那裡,我們只是相依為命的窮苦姐妹。
姐姐一手好繡活,很快成為當地綢緞莊裡最好的繡娘。
綢緞莊的生意也因此越做越大。
老闆娘是個爽利人,直接將其中一間鋪子交給姐姐打理。
攢下第一桶金後,姐姐開設了芙蓉書院。
學堂里除了教授四書五經之外,主修各種實用技能。
我是她聘請的第一位先生。
「女子不該囿於閨閣和後廚。天大地大,也該有女子的一片安身之處。
「夕顏,你說的異世我無法身至,但心嚮往之,我想讓你在這裡試著幫我實現。」
我握著她的手,鄭重點頭:
「好。」
任教第一天,我就當著所有學生的面將《女則》和《女誡》撕得粉碎。
「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視平庸的溝壑。我生來就是人傑而非草芥,我站在偉人之肩藐視卑微的懦夫!
「這是我的老師教給我的道理,現在我把它分享給你們。」
4
當然,操辦這些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
我們租的屋舍被官府查封過。
走在大街上,偶爾也會有潑皮無賴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罵我們離經叛道,不守婦道。
連繫統也牢騷滿腹:
【古代女性地位低下是個時代問題,一所書院、一間繡坊又能有啥用啊?
【你們不要太理想主義了。】
姐姐能聽到系統聲音的事已經不是秘密了。
面對質疑聲,她從來都不曾氣餒過。
「我未曾想過要改變什麼,我只是想在她們心裡播下一顆種子。」
「對。」
我握著姐姐的手,信心滿懷:
「教員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說不定這顆種子日後便可長成參天大樹呢。」
5
涼州城下第一場雪時。
芙蓉書院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勇威將軍崔昭。
當初,崔家退婚時,崔昭還在邊疆駐守。
等他得到消息,匆忙趕回來時,姐姐已經在我和統子的幫助下死遁了。
葉家一片縞素,準備安葬姐姐時,崔昭鮮衣怒馬,闖進靈堂。
當時就掀了棺槨,非要和姐姐生同衾、死同穴。
於是,就看到了棺材裡滿滿當當的爛土豆。
八尺壯漢在靈堂上又哭又笑,嚇暈了好幾個膽小的丫鬟。
後來,他便一路追著我們的蹤跡到了朔漠。
這幾年,也多虧他的照應,官府才沒有再難為我們。
他每次一進書院,目光就黏在姐姐身上。
姐姐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他戍守邊境,又黑了不少。
但整個人還是英姿挺拔,頗有些芝蘭玉樹的味道。
只是依舊有些笨嘴拙舌:
「玉娘,你看這個碗,它又大又圓。
「玉娘,你看這個面,它又長又寬。
「玉娘,要不我給你表演個胸口碎大石吧?
「……」
玉娘是來朔漠後姐姐新取的名字。
而我不喜歡那個文縐縐的夕顏,直接換成了王濤。
姐姐每每被崔昭惹得心煩。
可我若是攆崔昭走,她明顯更煩。
我捏了捏姐姐的手心,笑道:
「昨日種種,和玉娘、王濤無關。
「姐姐,你該往前看看。」
6
崔昭再次來書院,拎了個血糊糊的狼牙。
「玉娘,這是今年我獵殺的第一頭狼, 給你做個狼牙項鍊可好?」
姐姐繡花的手明顯一抖,但還是含笑道:
「好。」
唉。
戀愛的酸臭味簡直快熏死我了。
我在心底跟系統悄悄蛐蛐:
【崔昭這傢伙, 除了腦子不太好使, 其他都還湊合。】
系統沖我翻白眼:
【是誰當初說對 185 黑皮體育生不感興趣來著?】
「我肯定不感興趣啊。」我伸手扯過姐姐, 笑道, 「我是說他做我姐夫勉強夠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