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沒什麼比自己的妻子擁有這等榮光,還要令他前路順暢的捷徑。
當年就連聖上不也得為這樣的虛名而妥協。
這一世,林阮阮意外邀我同去東佛寺,恐怕也是為了讓我無法在京都留心追查西山的事。
果然,到了東佛寺,原本定的三日念經祈福,林阮阮第二日便藉口不舒服,躺在禪房裡休養。
看她一副歪倒在榻上,面容蒼白的樣子,我只囑咐她好好休息,並說今日會誦經一整日,連著她那份的。
林阮阮似乎很感動,捂著小腹勉強笑了笑,「謝謝阿姐,阿姐對阮阮最好了。」
我誦經了兩個時辰,祈求佛祖保佑,希望爹娘與妹妹能夠身體康健。
果然,晌午用齋飯前,謝澤回來了,說林阮阮獨自去了汝涯觀。
謝澤揪著看守的小道童衣領,破門而入的時候,裡面傳來尖叫聲。我們刻意弄出一些動靜,方便林阮阮從後頭逃走。
入了觀主室,滿目狼藉。
應虛身上的衣袍還來不及穿好,衣衫不整,只來得及呵斥一聲:「放肆,誰准你們進來的?」
匆匆瞥了一眼,我下意識垂眸,卻有人更快一步。
謝澤抬手遮住了我的眼,轉頭凶神惡煞地對那應虛道長道:「把衣服穿好。」
他掌心的溫度擦過我的眼角,我沒有動,只是笑眯眯對著應虛道長的方向。
「我當她有什麼高招,讓道長心甘情願為她卜一假卦,原來是這麼個收買法兒。」
應虛道長抬頭,眼底划過一絲複雜,半晌,他恬不知恥道:「老道答應這等事,不也是你們林府的榮光嗎?」
我氣極反笑,「那麼我也奉勸您一句,亂說話可以,但若上錯了廟,燒錯了香,可就不是隨便能交代過去的。」
應虛看著我,嘴裡嘟囔著:「老道拜的也不是佛啊。」
他似乎以為這是我與林阮阮宅院之爭的手段。
直到一旁默不作聲的謝澤,將一枚玉佩放在應虛道長面前,「一百金,換道長一個『作壁上觀』」
應虛愣愣抬頭,眼睛都亮了。
「成交。」
我:「……」
當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事情解決後,我們趕去東佛寺,我並不著急,只是踢著腳下的碎石,狀似不經意地問謝澤:「我聽說,你們長公主殿下年少的時候,最是風流,豢養了很多面首,就連暗衛也是要挑選最俊俏的。」
謝澤愣了愣,下意識攥住我的胳膊,神色鄭重,「我與他們不同。」
「哦?」我原本探究的目光從他面上挪開。
他卻不依不饒,逼著我看向他,「小姐若是不信,可以親自檢查一番屬下的……清白。」
他眸光灼灼,黑色的面巾依舊遮不住挺括的眉眼。
聽出話語裡的狎昵,我似笑非笑,「謝小侯爺,你還打算裝多久?」
他陡然一僵,鬱悶地拉下蒙面巾帕,沒好氣道:「林大小姐,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慧眼如炬。」
我與謝添小侯爺,年幼相識。
童稚之時,因為貪玩跑出去,他教了我一下午的彈弓,為表感謝,我送他寄蟲。
誰知道那奇蟲,竟是一隻馬蜂。
年幼的我們並不認識,倒在我手上時,馬蜂還暈頭轉向,但換到了謝添手上,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以至於我下次見他時,他手上的虎口處腫起老高的一個包。
自此我們結下了梁子。
全京都都知道我與謝小侯爺不睦,只要有我在的場合,謝添必然刻意給林府添堵,言語挑釁。
前世,地窖中,林阮阮蹲在我面前,眼裡嫉恨之色一閃而過,「還說你與那謝小侯爺毫無瓜葛,為了你這個姘頭,他幾乎把整個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後來的消息,我也是聽林阮阮說的。
謝添被人彈劾,老王爺抽了他一頓鞭子,關在府里,不許外出。
身體受到極度折磨的時候,心卻變得澄澈起來。

很多刻意忘懷的事,又變得無比清晰。
那時我大婚後沒兩日,江晏便一整日地不著家。
我去茶樓尋他,再次碰見了謝添。
他人瘦削了不少,鬍子拉碴的模樣,讓我幾乎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來。
謝添紅著眼,唇角扯出一絲笑,「爺可是京都小霸王,你若受了什麼欺辱,儘管告訴爺。」
夕陽如碎金流瀉,謝添輪廓分明的五官卻愈發明晰。
他說:「只要你開口,刀山火海,義無反顧。」
我不想牽連他,甩開他,又冷聲道:「謝小侯爺,我已為人婦,自此以後,你我還是不要見面得好。」
後來呀,離開後的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高於頂的謝小侯爺,就站在街角的茶鋪,像極了一隻被人遺棄的狗。
在被勒死的那夜,意識模糊之際,我看到沖天的火光包圍了府邸。
是謝添衝進來,小心翼翼地抱著我,他說:「別怕,我來了。」
我很想抬一抬手,撫摸他的臉頰,讓他眼裡的惶恐少一點兒,再少一點兒。
但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了。
思及前事,我的眼眶微濕,為了掩飾自己的心緒起伏,刻意走快了一些。
腳下卻踢中稍大一些的石塊,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謝添有些無奈,裝作大發慈悲道:「上來,爺背你走。」
我還在遲疑。
謝添已經蹲下,笑著催促我道:「爺我是堂堂京都小霸王,第一次給人當暗衛,林大小姐給個面子?」
他動作利落,但是眉眼得意,仿佛知道我會像很多次那樣,誆騙於他,虛晃一槍。
直到我上前,勾住他的脖頸,俯身趴在他的背上。
謝添倏然一僵,隨即反應過來哈哈大笑,「這回怎麼這麼聽話?」
我沒有說話,只安靜地靠著他,這樣就很好。
7
林阮阮的及笄禮到了,在從千佛寺回來的途中,她試探性地問我那天的事,但一無所獲。
畢竟開口鬧出動靜的是一個男子的嗓音,並非我。
母親精心籌備了及笄禮,請了京都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過來。
甚至連當天路過的乞兒,都能分得一些賞銀。
林阮阮作為主角,卻興致不高,上妝的時候,還在翹首以盼。
我知道她在等誰,等一個叫應虛的道長,給她承載國祚的榮光。
可惜,那位已經不會來了。
除過一百金的報酬,此刻的汝涯觀,早已被謝小侯爺的人圍得水泄不通,許進不許出。
江晏本就是個唯利是圖的人,我想知道,若林阮阮沒有了承載國祚之女的光環,江晏還會不會娶一個對他毫無助力的女子為妻。
林阮阮跪在蒲團上,等大典開始。
我盯著林阮阮姣好的面容,忽然道:「家中尋回妹妹,爹娘這段時日不勝歡欣,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在場眾人皆是一怔,卻無人出言阻止。
在旁人眼裡,我這個林家大小姐一向守禮,如今忽然打斷及笄禮,必然是事出有因。
林阮阮神色有些緊張,委屈道:「阿姐,有什麼話,不能等妹妹的及笄禮結束後再說嗎?」
我笑了笑,「不急,我只想問問你,林阮阮,你每次偷偷去城西的胭脂鋪,買特質的脂粉偽造假胎記,一定很費勁兒吧?」
林阮阮聞言,面色驟然一白,但仍舊乾笑道:「阿姐,你在說什麼呢?」
我的笑意不減:「不如我命僕從幫你洗一洗,真的假的,不就當即見分曉了?」
林阮阮呼吸一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良久,她反應過來,哭哭啼啼跪行過去,扯著母親的衣袖,對著我的爹娘道:「爹、娘,我自認回府後謹小慎微,對阿姐處處恭敬……你們不疼我了嗎?我是你們尋回的林家千金啊。」
見她形容悽慘,母親有些動容,正欲開口。
「哦,是嗎?」我冷笑道,抬手吩咐人將珠簾拉開。
幕簾緩緩拉開,一個與我母親長得有七分像的少女走出。
林喜樂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有些局促不安。
在我的眼神鼓勵下,她鼓起勇氣,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林阮阮,你頂了我的位置,事到如今,卻還不知悔改嗎?」
林阮阮在看到林喜樂的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一切。
她瘋了一樣撲過去,「賤婢,賤婢,你有什麼資格出現在這裡?」
文嬤嬤和幾個老僕適時控制住她。
我冷眼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林阮阮,一字一句道:「因為你口中的這個人是我林府的千金,真正的林家二小姐。」
母親神情恍惚,看著面前出現的瘦弱的少女,一張與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臉,此刻,又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哭著抱住喜樂,我爹嘴唇哆嗦,看著這重逢的場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林阮阮還在奮力掙扎,沖我疾言厲色:「林緲,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為何還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羞辱我?」
我蹲下身,狠狠摑了她一巴掌。
鮮紅的指印浮現在林阮阮描妝的臉上。
我壓低嗓音道:「你應當感謝有這些看客在,否則,你臉上的就不是巴掌,而是刀刃了。」
她看見我眼底湧現的恨意,一個哆嗦,竟當眾昏死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