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做了一整晚的噩夢。」葉姣拉著她宋明昭的手貼住自己的臉,「今晚留在醫院陪我好不好?」
「下午就出院,醫生說你可以回家了。」宋明昭已經有些不耐煩,還是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臉。
「我真的害怕。」葉姣抱著他的胳膊撒嬌,「現在一閉上眼睛就是它張開血盆大口咬過來的樣子。」
「行了,明天我就找人送走。」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明昭,「你在說什麼呢?!」
宋明昭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隨後甩開葉姣的手,逕自走出病房。
我連忙追出去拉住他,「你哄她的對不對?」
「我認真的,我要把它送走。」宋明昭聲音冷靜,顯然不是一時口快。
「為什麼?!」我指著那邊病房的方向,火氣一下騰地上來,「就為了你女朋友自己作出來的那道口子?就為了幫她出口氣?!宋明昭,你能不能講點道理?狗養在鄉下她不喜歡可以一輩子不見它!它沒惹你們任何人!」
「亂認主的狗養來有什麼用?該認的不認,不該認的亂認,也不知道管家怎麼養的。」宋明昭明顯憋著火,故意指桑罵槐。
我莫名其妙,「它亂認誰了?」
「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努力回憶,唯一能想起來的可能就是我帶霍連一塊兒給它洗了個澡——
當時管家看著好玩,給我們拍了幾張照片發在了朋友圈。
就這?
我被他氣笑了,「宋明昭,你真的有病。」
16
「我有病還是你有病?才認識幾天的人你就帶去祭拜奶奶,還讓我家的藏獒認了他……它連我都不認清楚呢!」
「我讓你早點回來,你倒好,又跟他過了一夜!」宋明昭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在人來人往的走廊沖我吼,「這麼個小白臉就把你迷成這樣?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上趕著了?你至於嗎?!」
我被他懟得啞口無言,還是路過的護士的警告他不要喧譁。
宋明昭悻悻道歉,低頭拉我去安全通道。
他點了根煙,平心靜氣地下最後通牒,
「反正這狗不能養了,葉姣說得對,關在籠子都這麼兇狠,管家又看得松,萬一真傷了人就晚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勸說,只哀婉看著他,希望喚起他內心哪怕一點點不忍——
「它已經老了。」
宋明昭很早就轉學去城裡,後來也就年年暑假回來看望爺爺,狗年年都要重新認識他,感情或許確實算不得深厚。
可這麼多年,家裡老人陸續都走了,我們回憶里留續的東西本就越來越少,為什麼不留一個壽終正寢的念想呢?
這樣哪怕以後我們身後空空一片,帶走他們的也是無能為力的時間,而不是我們自己呀。
可宋明昭已經安排好一切,「我會送它回藏區,那裡有我們家的世交,會照顧好它的。」
我知道這是他們家的狗,怎麼處理都是他的事。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難過。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悽惶,宋明昭口氣軟了些,
「本來留管家在老宅就是為了照看它,現在他也要回城裡帶孫子,已經提出過告假了,我們再招人也麻煩得很。小寶本來就是從藏區過來的,送過去也算是落葉歸根,你就別難過了。」
「什麼時候?」我垂眼斂住情緒,不再看他。
「下星期吧。我得安排一下。」
17
跟管家確定好小寶的出發時間之後,我提前遞了假條上去,準備請半天假,提前一晚過去,多陪它一會兒。
下電梯時宋明昭正好也在裡面,跟秘書從樓上下來,他見我拿著包,就問,「你去哪兒?」
「回鄉下。我送送小寶。」
「哦對……是今天嗎?」宋明昭拿著手機確認了一下,「明天啊?這麼急幹嘛,你等我,我下午有個會,開完會我送你去。」
秘書適時提醒,「宋總,您晚上還約了客戶。」
「不用了,我約了車。」
霍連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他聽說狗要被送走,唏噓了好久,也說要再去看看小寶。
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時,似乎聽到後面不遠處宋明昭在叫我的名字。
我裝作沒聽到,讓霍連趕緊開車走了。
我們剛和管家吃完晚飯,拌了狗食端出去,宋明昭的車子就開到了院門口。
也不知他到底是來湊什麼熱鬧。
他面色不善地擠開霍連,挨到我身邊,可能是怕天色太暗小寶認不出人來,試探著叫了好幾聲小寶,才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走近。
我蹲在一邊看它吃飯,確實是老了,沒了從前狼吞虎咽的氣勢,飯都吃得心不在焉,無精打采,也不知是不是嗅到了離別的氣息。
宋明昭一身西裝都沒換,束手束腳地換了好幾個動作,最後撐著膝蓋半彎著腰,候在一邊。
誰也沒說話,就這麼看著狗哼哧哼哧吃了大半,他突然可憐兮兮地說,「我還沒吃呢。」
「……進屋吧。」
18
宋明昭安排還是費了心,沒有走空運轉機,直接安排的汽車運輸,路上也配了專人看顧。
看著載著狗狗的車子開遠,我忍不住偷偷看了宋明昭一眼。
那輪廓清晰深刻,早已不似少年時那般豐潤柔和,那眉眼間不經意透露出的獨斷果決,已處處都是在名利場多年遊刃的印記。
我看著他,忍不住想:宋明昭,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們之間沒什麼羈絆都沒有了,會後悔嗎?
送走了狗,管家夫婦在老宅也沒事可做,也是要回去帶孫子了。
這一走,怕也是去頤養天年,不會回來了。
老人家看著院子裡一草一木,也依依不捨,「以後這宅子就空了。」
霍連陪在身邊和老人聊天。
我默默進屋幫忙收拾東西,宋明昭湊過來,「既然回來了,正好一起去奶奶墳上拜一拜吧。」
「我上次去過了。」
「你跟那小子去算什麼?奶奶想看的是我。」
「……」我不再搭理他。
「那你今年跟奶奶許了什麼願望?」他又跟過來。
「回去你就知道了。」
19
返程,我習慣性去上霍連的車。
手搭上副駕駛座車門,剛一拉開,車門就被突然出現的宋明昭按了回去,「坐我的車。」
「你跟我順路,別麻煩人家了。」宋明昭理由充分。
我眼神徵詢看向霍連。
他聳聳肩,示意我隨意。
宋明昭冷冷斜了他一眼,就拉著我走到自己的車后座旁,拉開車門塞我進去。
但是十分鐘後,我們倆都只能下來。
宋明昭的車突然拋錨了。
最後三人一車,宋明昭一個人坐在霍連的車後排。
一路上找我問東問西,都是公司那些事兒,繞來繞去就是要我去后座陪他。
還真把人霍連當司機了。
我知道他純屬沒話找話,敷衍了兩句,便撐著腦袋裝睡了。
到停車站,霍連下了車,宋明昭突然把我搖醒,頃身湊過來一臉嚴肅地說,「我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別開腦袋,還是閉上眼,「說。」
「霍連是個騙子。我早就覺得他不對勁了,上次回去之後就讓人在查,」宋明昭邀功似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我就是不放心你跟這種可疑人士在一起,這次才趕緊跟過來的。剛剛秘書才把資料整理髮過來。他就是個騙子,簽了個經紀公司混不出來,仗著長了張小白臉,就靠接這些陪客單賺錢。」
「哦。」
「你是不是沒睡醒?我說他是個騙子,收錢的!」宋明昭急了,以為自己沒說明白,「他跟你約會、他勾引你都是假的,都是為了錢。」
「……我知道。」
上次在我奶奶的墳前,我們就說開了。
霍連就給這個人撐撐場面,幫那個人考驗一下真心,外型這麼優越,業務自然繁忙得很,葉姣還是價高者得才請到他。
我讓他有錢接著賺,葉姣讓他來陪我,就陪唄。
他可以那邊錢照收,我這邊給他放假,多的時間他還能去接別人的單。
不過這次來送小寶,他倒是沒收錢,還倒貼了油費。
想起霍連說的話,我忍不住笑笑,又多替他說了兩句話,
「霍連挺好的。也不算騙,就是收錢辦事,而且確實能提供很好的情緒價值。我對他沒什麼意見,他陪著我的那幾天我都挺開心的。」
「好?好個屁啊!」宋明昭憤憤不平,指著前面空出來的駕駛座位,罵道,「這他媽就是個高級鴨!」
「……你嘴放乾淨點。」我本來不想計較,聽他這麼說我也不爽了,索性將了他一軍,「你這麼關心他,怎麼不關注一下他收的誰的錢,勾引我又圖什麼?」
宋明昭頓時啞火了,良久才嘟囔了一句,「葉姣也是有病……我回去會說她的。」
20
霍連回來時右手腕受了傷,「剛幫前面的貨車司機搬倆箱子,結果抻了一下。」
「啊?沒事吧?」
「沒事。」他看了眼宋明昭,「就是可能要緩一緩。」
後排的宋明昭會意,看了我一眼,就爽快應下來,「我來開我來開。」
見宋明昭跟霍連調換位置,我也開門下車,轉到後排座位。
宋明昭頓時不樂意了,從後視鏡里一臉憋屈地看著我,
「平時給你當司機就算了。現在還要我給你們兩個人當司機,我不幹。」
我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霍連大概是看出了什麼,率先妥協道,「我去坐前面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