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動。
從前,我很喜歡他的懷抱。
他從不抽煙喝酒,所以身上的氣息總是很好聞。
那似有若無的薄荷和茶香的味道,我總是很眷念。
而且,我們結婚後,日子一度很好過。
他雖然話不多,但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並且送的禮物都是我想要的。
比如我無意念叨哪家新出了包包。
不出一周,那個包包就會出現在我的化妝桌上。
我晚上喜歡靠在他懷裡睡。
在我上床之前,他會做好準備,將正面對著我。
有一段時間,我靠膩了,換了姿勢。
他便很不高興,話題總往這方面引。
「連睡姿都能輕易改變的人,是不是也很容易變心?」
我聽出弦外之音,表示很無奈。
因此只好每晚都往他懷裡靠。
那時候,我以為我會靠到老。
而現在,我想試一試,我是不是真的只能靠到老。
——顯然不是的。
我在傅靳言的懷裡靠了十秒鐘,感覺有點窒息。
所謂的薄荷味和茶香,其實也沒那麼好聞。
我做鬼時,貢品的香味比他香多了。
「放開我,我不舒服。」
21
「曼曼……」
「噓!小悠睡了,跟我來書房說。」
我打斷了他的話,將他帶到書房。
小心翼翼關上門後。
我拿出撫養權轉讓書。
「簽字吧。
「從今以後,小悠歸我,你想幹嘛就幹嘛。」
傅靳言握著鋼筆,呆滯了許久,竟是笑了。
「曼曼,你回來,只是為了孩子嗎?
「那我呢?
「你一點也不在乎我了?」
他抬頭,眼角竟落下眼淚。
「為什麼?
「我還比不上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
在他眼裡,小悠就是那個孩子。
「傅靳言,你以為你是地球中心嗎?全世界都要圍著你轉?
「小悠不是那個孩子。
「他是我……他是我妹妹的孩子。
「對了,我也不是江曼,我是江夢。
「但我相信,這五年你是怎麼無視小悠,怎麼將自己的錯誤的強加給小悠,我相信曼曼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定不願意你繼續撫養小悠!」
22
我的小悠從來都沒有過過生日。
因為他的生日是我的忌日。
因為他不配。
不配。
這就是傅靳言對小悠說得最多的兩個字。
「不,你就是曼曼。
「江夢已經死了。
「你去世的這五年,都是我在照看江夢,我出國之前給她做了最後一次檢查,她腎臟已經衰竭到了極點……」
他頂著我的瞳孔,乾涸的眼底竟溢出笑意。
「我本來還不確定,可我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確定是你了。
「我們一起長大。
「我不會認錯你。」
真是毫無邏輯,又無懈可擊的拆穿。
既然這樣。
那沒什麼好裝的。

「是啊,我就是江曼,所以,我求你,把孩子還給我。
「我愛我的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欺負他。」
傅靳言聽見我承認,臉部肌肉都在顫抖。
可卻咬牙忍耐著,
「我不是故意的。
「是我無法接受你的死。
「我經常想,如果我們沒有孩子,你是不是就不用死。」
傅靳言終於流露出懊悔。
因為無法接受我的死。
真可笑。
「如果當年你陪著我待產,或許死的人,就是江月了。
「你捨得嗎?
「如果江月死了,你會這麼對江月的孩子嗎?」
我好笑地問傅靳言。
而他竟認真給了答案。
「不會的。」
「我不愛江月。」
愛與不愛。
我已經不想糾纏這個問題了。
「傅靳言,你回家看看小悠寫的日記吧,再決定要不要放棄小悠的撫養權,和我離婚。」
22
兩天後,小悠的生日到了。
我買了蛋糕和禮物去了幼兒園。
請小悠的全班同學都吃了蛋糕。
尤其給小悠的小同桌吃了大一塊。
小同桌很好奇:「可是小悠說他媽媽死了誒。」
「我又復活啦!」
「好神奇……」
我笑了。
其實一點也不神奇。
每件事都是有因果的。
我命不該死。
所以才能以魂魄的形式陪伴小悠這麼多年。
但世上的好事哪能全給一個人……
幼兒園老師告訴我,有人請了玩偶表演祝賀小悠生日快樂。
那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傅靳言。
也只有他這麼有錢,能把樂園的玩偶請出來。
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沒看小悠的日記。
他到底怎麼想的。
不過。
這一天,小悠倒是過得很開心。
因為他的同學很開心。
小悠是個很乖的孩子。
臨近結束的時候,他悄悄跟我說:「媽媽,其實我不喜歡這些玩偶,但我的同學很喜歡,你幫我給爸爸道聲謝謝吧。」
「小悠為什麼不自己說呢?」
「因為爸爸喜歡的是媽媽,不是我。」
因為是小悠的生日,我都有錄視頻。
因此我將這段話發給傅靳言。
23
但傅靳言完全不懂。
【小悠說的沒錯,我喜歡你。】
【曼曼,我們之間有誤會,當年那個朋友圈根本不是我發的。】
朋友圈。
哦。
他不提我都忘了。
可是。
不是他丟下我去照顧江月的嗎?
何必解釋。
再說了。
我和他,早就不用解釋這個了。
倘若這五年,他能善待小悠,我還會感激他。
可是他沒有。
所以不管他有多愛我。
哪怕他從未傷害過我。
我也不能原諒他。
最後——
我還是無法容忍傅靳言總是圍繞著大人之間的愛情,直接給他打了電話,
「希望你能明白,我和你之間早不用說情情愛愛了,你沒有善待我的孩子,就這一點,我不能原諒你。
「我是一個母親,再是你曾經的妻子。
「你不要妄取用你不值錢的愛,取代小悠在我這裡的位置。」
最後。
求求他,簽字吧。
「江曼,你眼裡就只有孩子是吧?
「你回來也只是為了孩子!」
廢話。
「如果只有你,我早就去投胎了!奈何橋上我都不想等你!」
23
傅靳言給我放了狠話。
他不離婚。
永遠不會。
於是。
他開始重新取悅小悠。
每到周末,他便會打著「培養父子感情」的名義來找我們。
我沒理由拒絕他。
全看小悠。
小悠是個懂禮貌的孩子。
他從不直接拒絕。
但很委婉。
「我要在家裡做作業。」
「那有什麼不會的?爸爸可以教你。」
「不用了,有別人教。」
「那是誰?」
「叔叔。」
傅靳言直接衝到我家裡。
我火冒三丈。
「傅靳言,我直接報警了!」
傅靳言沒理我,直接走進書房。
「哪個叔叔?他在哪裡?」
最後。
他看見小悠的網課螢幕。
一時間,他憋得滿臉通紅。
小悠看不懂,「爸爸,你怎麼了?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要不,你以後還是別來找我吧。」
小悠真的很乖很乖。
他知道傅靳言不愛他,但他從來不抱怨。
他對我說,「爸爸工作很忙的,聽說他要養活公司里好幾百個人,所以沒耐心也是正常的,我不怪爸爸——」
孩子都是天然愛父母的。
那父母呢?
傅靳言那股醋意上頭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冷靜下來。
他看著小悠,眼底透出一抹愧疚。
「不關你的事。
「好好寫作業,爸爸先走了。」
他臨走前,放在一個變形金剛。
可掃了一眼書桌,又拿走了。
他意識到,斯文的小悠不喜歡這個。
他竟然才意識到。
24
第二天,我收到了傅靳言已經簽字的撫養權轉讓書。
他把小悠的撫養權讓給了我。
除了必要的時刻,他不會來打擾我和小悠。
但希望節假日,以及小悠的生日,和我們一起度過。
我以為他會再婚,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因此便輕易答應了這個條件。
然而年復一年。
他沒有再婚。
而同時。
江月過得很慘。
我將財產全部收回後,他們搬回了自己原先的破屋子裡。
我每月只給陳欣必要的養老費。
這根本不夠他們花的。
很快他們就鬧翻了。
陳欣被江月趕了出去,「你根本不是我親媽,少來占我的地方!少一個房間我還能租出去!」
結果陳欣哭天喊地,罵江月沒良心。
江月叉腰笑死,「明明是你自己下賤!為了男人連女兒也不要了,還拿女兒的財產倒貼,誰看得起你啊?滾滾滾,別髒了我的地!」
陳欣被罵得吐血。
氣不過,一把火燒了江月家。
最後,陳欣瘋了,江月沒了家,帶著兒子到處流浪,靠人接濟才能生活。
而從始至終,傅靳言沒有伸出援手。
但我不好奇原因。
只要他別打擾我看戲就行了。
25
小悠十八歲的時候,我感覺到生命在流逝。
還時常夢到去世很久的姐姐來接我。
夢裡我只覺得開心。
我本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能活過來,陪伴小悠多走十幾年,多虧了上天格外開恩,還有姐姐給的這副軀殼。
現在走,也是上天的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