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灰溜溜地被我爸的司機接到了那棟市中心最高的寫字樓。
一進他辦公室,他就把那份沒簽字的合同摔在我面前。
「解釋一下,為什麼還不簽?」
我能說什麼?
我說你未來的「合作夥伴」因為誤會你是我的金主爸爸,所以悲憤交加,穿著騎手服送外賣去了?
我只好硬著頭皮,把我老闆那番「驚天動地」的誤會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我爸聽完,先是沉默,然後是震驚,最後是捂著肚子狂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的意思是,你老闆以為我是包養你的老頭,所以寧願去送外賣也不要我的投資?」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氣得直樂。
「我看起來就那麼像為老不尊的人?」
我拚命點頭。
他瞪了我一眼,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算我倒霉。你這孩子,真是我的劫數。走吧,下樓吃飯,我都餓了。」
我如蒙大赦,趕緊挽住我爸的胳膊,準備跟他下樓去集團的行政餐廳吃飯。
電梯門打開,我們剛走到一樓大堂,就聽到前台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我說了,我們這棟大廈有規定,外賣一律不准送上樓!只能放在前台,讓客戶自己下來取!」保安大哥的聲音中氣十足,但明顯帶著不耐煩。
「顧客下單的時候備註了,非要我送上去!你們這是什麼破規定?耽誤我送下一單了你負責嗎?差評你給我處理嗎?」
這個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而且是相當耳熟。
我和我爸好奇地循聲望去。
只見前台處,一個穿著橙黑色騎手服,戴著頭盔的身影,正叉著腰,和兩個高大的保安吵得不可開交。
她手裡還拎著一份麻辣燙,塑料袋被她晃得 Duang Duang 作響。
那身帥氣的騎手服,那股不服輸的勁兒……
不是我老闆還能是誰?!
10
越說越火冒,吵著吵著,她一轉頭,就看到了我。
以及,被我親密地挽著的「Daddy」。
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眼神也凝固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再看看我挽著我爸胳膊的手。
那一刻,空氣仿佛凝成了固體。
她的臉上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她大概以為,我還是沒能和「金主爸爸」斷絕關係,還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金主爸爸」的公司,繼續討好他。
她依舊沒有保護好我。
「啪!」
一聲脆響。
她把手裡的麻辣燙重重地摔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紅油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姜真!」
她指著我,聲音都在發抖。
「你還有完沒完了?!
「我不是都說了不用你犧牲自己嗎?!暗示你聽不懂,明示你也聽不懂是吧!
「非要作踐自己是不是?!」
整個大堂的人都看了過來,包括那兩個保安。
我爸徹底麻了。
他看看地上那攤麻辣燙,又看看眼前這個對他怒目而視的「外賣員」,最後推了我一把。
「閨女啊,求求你快解釋清楚行不行?」
「回頭傳出去我包了個年輕女孩子,再傳到你媽耳朵里,我還活不活了?」
11
我爸的這句問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僵局。
老闆那充滿怒火的眼神里,出現了一抹茫然。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嘴裡重複著那個稱呼:「閨女?」
我趕緊點頭如搗蒜,趁熱打鐵地解釋:
「對!這是我爸!我親爸!」
老闆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鐘內,上演了一場京劇變臉。
從暴怒到錯愕,從錯愕到恍然大悟,最後,定格在了極致的尷尬上。
她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剛才那股氣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手足無措。
「那……那個……」她結結巴巴地開口,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看我爸,「叔……叔叔好。對不起,我……我賠。」
我爸擺了擺手,「你就是姜真的老闆?」
老闆侷促地點了點頭,頭都快埋到胸口裡了。
「我女兒在你公司,乾得怎麼樣?」我爸又問。
這個問題,顯然是把老闆給問住了。
說我乾得好吧,我天天在辦公室挑戰人類嗅覺極限,還鬧出這麼多驚天烏龍。
說我乾得不好吧,我又確實心地善良,還誤打誤撞地給她拉來了救命的投資。
她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張臉漲得更紅了。
看著她語塞的樣子,我爸反而笑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一種心有餘悸的表情。
「還好,還好你收留了她。」
我爸拍了拍胸口,對我老闆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這孩子,從小就這個樣子。要是她真回來繼承公司,現在被折磨的就是我了。」
他一臉真誠地看著老闆,說:
「我是絕對不會讓她繼承公司的,她要是接手,我這一輩子的心血不出三天就得被她敗光。謝謝你,真的。」
老闆:「……」

我:「……」
爸,你是我親爸嗎?有這麼說自己女兒的嗎?
12
誤會終於被戳破了。
我爸不僅讓人事給那位痛失麻辣燙的員工三倍補貼餐費,還當場就讓秘書把蓋好章的合同送了過來。
我們老闆的公司,續命成功。
皆大歡喜。
但生活從來不是童話故事,解決了內部矛盾,還有外部的敵人。
老闆之前因為脾氣太直,得罪了不少同行。
眼看著她的公司就要倒閉了,對手們都等著看好戲,結果她絕處逢生,不僅沒倒,還拿到了一筆天價投資,這下可就捅了馬蜂窩。
那些之前被她懟過、潑過酒、羞辱過的死對頭們,沒法再從業務上打壓她,就開始動起了歪腦筋。
他們把目標,對準了我們公司的投資方——也就是我爸的公司。
一時間,各種匿名舉報信雪片似的飛向稅務部門,舉報我們家公司有嚴重的稅務問題。
雖然我們家公司家大業大,經得起查,但這種騷擾也足夠讓人焦頭爛額。
更陰險的是,他們還買通了我爸公司董事會的幾個成員。
那些老傢伙本來就對我爸把這麼大一筆投資,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頗有微詞,現在被人一煽動,更是天天在董事會上發難,質疑我爸的決策,要求撤回投資。
一時間,公司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13
我爸畢竟年紀大了,不像年輕人那麼經折騰。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會議和外部壓力,讓他終於吃不消,病倒了。
我跑到公司,找到了人事主管張茜。
把假條遞過去時,她正低頭處理文件。
「茜姐,我想請個假。」
她頭也不抬:「又是去看哪個明星的演唱會了?」
「不是,」我搖搖頭,認真地說,「這次是真的家人生病了。」
張茜終於抬起頭,看到我臉上少有的嚴肅表情,愣了一下,沒再多問,很快就批了。
老闆知道後,也立刻批覆,還說要跟我一起去探望我爸。
「叔叔是為了我們公司才累病的,於情於理,我都該去看看。」
她話說得客氣,但眼神里的擔憂是實打實的。
……
我們一起到了醫院的 VIP 病房。
我爸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掛著點滴,看上去虛弱極了。
看到老闆進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被老闆一把按住了。
「叔叔您好好躺著,別動。」
老闆把果籃放下,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臉上帶著愧疚。
「真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們公司,才把您累成這樣。」
我爸虛弱地擺了擺手:「不怪你……商場如戰場,這點風浪,我還沒放在眼裡。」
他咳嗽了兩聲,喘著氣說:
「我只是……只是擔心……我這一倒下,那些老傢伙肯定要趁機作亂,到時候……唉……」
老闆看著我爸憂心忡忡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擔憂的我,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爸。
「叔叔,」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您別擔心。您好好養病,外面的事情,交給我。」
我爸愣住了:「你?」
「對,我。」
老闆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我之前只是苦於沒有資金,才被那幫人處處掣肘。但論起商業手段和市場策略,他們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
她站起身,在病房裡踱了兩步,身上那股指點江山的女王氣場又回來了。
「您信我一次,把您公司的資源暫時交給我調配。我帶著我的精英團隊,幫您把這場仗打贏了。不僅要打贏,我還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王者!」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我爸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光。
他激動地看著老闆,嘴唇都在哆嗦。
「好!好!好樣的!」
他大喊一聲,然後……
然後他「噌」地一下,直接從病床上蹦了起來!
他一把拔掉手上的輸液針頭,從抽屜里掏出一份新合同。
「這是職業代理人的聘用合同。」
我爸激動地說:
「我想邀請你,暫時接管姜氏集團。至於你原來的公司,可以作為集團的子公司獨立運營,我會給你最大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