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解釋什麼?
本來就聽不懂人話,越急我腦子越糊塗。
被急剎車摔了三次後,我終於想通了。
哦!要解釋一下我爸為什麼會成為我爸!
「老闆……」我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再說一遍,我們公司還沒到需要員工出賣自己的地步。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去換投資。」
她的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顫抖,這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沒有!」
我急了,提高了音量。
「我沒有出賣色相的心!
「而且……而且我對公司……倒也沒愛到這個地步啊!」
我說的是實話。
我只是想幫她,順便保住我的工作,畢竟找工作真的很累。

要是實在公司保不住,那就保不住唄……
動動嘴皮子可以,動真格我是萬萬不可能答應的。
旁邊的周晴也趕緊幫腔。
「是啊老闆,姜姜不是那種人。說到底就是一份工作,怎麼可能犧牲到那種程度?你也太……太自戀了。」
最後那句「自戀」她說得極輕,但在這寂靜的車裡,卻格外清晰。
老闆的身體僵了一下。
或許是周晴的話點醒了她,又或許是我的那句「對公司倒也沒愛到這個地步」讓她意識到,以我的性格,確實幹不出這麼有「奉獻精神」的事。
她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泄了氣的疲態。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匯入夜色的車流,窗外的霓虹光影斑駁地掠過她的臉。
在一個漫長的紅綠燈前,車停了下來。
我從后座的角度,清晰地看到她抬起手,用手背飛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隱蔽,也很快,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哭了。
這個平時罵我們像罵孫子,面對油膩投資人能直接把紅酒潑人臉上的女人,這個永遠一副「老娘天下第一」模樣的女魔頭老闆,居然因為以為我要「犧牲自己」而偷偷掉了眼淚。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7
車一路開回了公司樓下。
老闆什麼也沒說,只留下一句「都早點回去休息吧」,就自己開車走了,背影蕭索。
周晴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
「你也別想太多,老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這事……唉,反正你別往心裡去,她也是為你好。」
我點了點頭,目送周晴離開。
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我才終於有空拿出手機,回復我那被遺忘在會所的親爹。
此時,距離他第一條消息已經過去半小時了。
【爸,我們有事先走了。】
【你別忘了,我們公司的那個合作案,你務必、一定、必須要同意!】
消息發出去,那邊幾乎是秒回。
是一個「氣笑了」的表情包,後面跟著一行字:【你這是什麼意思?傳說中的「你跪下,我求你辦點事」?】
我忙撒嬌打滾。
【哎呀,爸!你就當為了你可愛女兒的職業生涯,行個方便嘛!求求你了!】
我配上了一連串磕頭的表情包。
【你就這麼喜歡這個公司?】
【老闆人超好的!同事也超好的!我超喜歡的!】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了。
結果,他發來一張圖片,是一份合同的封面,上面赫然印著我們公司的名字。
【法務已經擬好了,明天送到你們公司。再有下次,看我怎麼扣你零花錢!】
他的威脅我不屑一顧,都說了多少年了?
還不是一個月 20 萬分文不少。
「搞定了!」我激動地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連忙點開那張聊天記錄的截圖,想都沒想就發進了我們一百多號人的公司大群里,配上了一句豪言壯語:
【家人們!我們有救了!老闆拉到巨額投資了!大家的工作都保住了!!!】
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三秒之後,徹底炸開了鍋。
【臥槽!!!!老闆牛逼!!!】
【我就知道老闆可以的!嗚嗚嗚我的房貸保住了!】
我正得意洋洋地準備接受大家的誇讚,可當我重新點開那張被我發出去的截圖時,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我忘了……我忘了改備註了!
那張截圖上,【Daddy】這個稱呼,正對著那句「扣你零花錢」,顯得格外刺眼,充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交易感。
群里的畫風突變。
剛剛還在歡呼的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發出了省略號。
【……】
【……姜姜,你……】
就在我準備破罐子破摔,打字解釋「這是我親爹」的時候,老闆的頭像突然在群里亮了起來。
她發了一條消息。
【所有人,不許再討論這件事。】
緊接著,她私聊了我。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行字。
【對不起,姜真。是我沒用,讓你受這種委屈了。】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一接通,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細碎的哭聲,不是之前那種偷偷抹眼淚的克制,而是徹底崩潰的泣不成聲。
「你怎麼這麼傻……」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為了讓我安心,為了保住公司,管金主叫爸爸,還拿了他的錢。」
「老闆,不是的,你聽我……」
「你別說了!」她打斷我,聲音里滿是痛苦和自責,「是我把你招進來的,我沒能保護好你……我真沒用……」
她掛了電話。
我呆呆地看著手機,感覺這誤會已經大到可以環繞地球兩周了。
8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當我到公司,迎接我的是一整個公司的「兔子眼」。
每個人,從周晴到張茜,再到平日裡話不多的程式設計師小哥,全都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像是集體哭了一整晚。
他們把我圍在中間,輪流對我進行「勸解」。
周晴第一個衝上來,抓著我的手,眼淚汪汪地說:
「姜姜,你聽我說,工作沒了就沒了,我有個遠房親戚在天津賣煎餅果子,手藝一絕,我去學!學會了賣煎餅果子養你,賣不出去的咱自己吃!」
她話音剛落,市場部的小王就擠了進來。
「賣什麼煎餅果子!又累又熏!姜姜,跟我走,我研究過了,去天橋底下貼膜最賺錢!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我貼膜養你!」
緊接著,哈佛畢業的金融分析師說他可以去工地搬磚,清華的博士說他可以去開滴滴,牛津回來的高材生說她準備去應聘家政……
我都無語了。
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留學生、清北高材生,為了「拯救」我,會的還挺多???
你們的驕傲呢?你們的精英光環呢?
怎麼一個個都想著去從事體力勞動了!
但最誇張的,還是我們老闆。
就在全公司上演「拯救失足少女姜真」的感人戲碼時,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望過去。
只見老闆站在門口,一改往日的職業套裝形象。
她穿著一身帥氣逼人的橙黑色騎手服,緊身的設計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腳上蹬著一雙專業的機車靴,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手裡還拎著一個外賣頭盔。
「都別吵了。」
她開口,聲音因為哭過而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堅定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我已經想好了。」
她走到我面前,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姜真,」她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天開始,我送外賣,養這個公司。」
全場皆驚。
「你不用擔心,」
她繼續說,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我研究過了,只要我肯跑,一個月賺一兩萬不成問題。我們省著點花,總能撐下去。
「就是工資暫時發不出來了……等回本了我補償給你們。」
她又把視線轉回我身上,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至於那份合同,我肯定是不會簽的。」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甩掉什麼骯髒的東西。
「我們公司雖然小,但有骨氣。我看不上這種髒錢!」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老闆這番「豪言壯語」和偉岸形象給鎮住了。
我看著她這身打扮,再聽聽她說的話,感覺我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我剛想開口解釋:「不是,老闆,那是我親……」
她卻根本不給我機會。
她把頭盔往頭上一戴,護目鏡「咔」的一聲拉下來,只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等著我!我去為我們的尊嚴而戰!」
說完,她就戴著頭盔,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留下我們一群人,在風中凌亂。
我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是……你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你送外賣能養活一公司的人?你當這是過家家嗎?!
9
我徹底麻了。
這下好了,投資要黃了,我還得回家挨我爸的罵。
果不其然,下午我爸的電話就來了,語氣不善:
「姜真!你那個老闆什麼意思?合同送過去一天了,連個屁都不放一個!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到集團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