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在底下受委屈,癩子遭報應,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他們如今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管他。
周廠長從抽屜里抽出一沓錢,扔到癩子面前,語氣冰冷:
「拿著錢趕緊滾。你被開除了,以後別再找上門來。」
癩子看著地上的錢,又看看兩人冷漠的臉,心徹底涼透了。
他撿起錢,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工廠,臉上的潰爛仿佛更疼了。
打發走癩子,夫妻倆徹底慌了神。
「老周,得再找人問問!曉峰在底下受委屈,廠里又鬧成這樣,再不想辦法,我們都得完!」
可秦二姑早就死了,周邊的頂香人一聽他們辦過活人陰婚,都嚇得連連擺手,沒人敢接這燙手的活兒。
走投無路時,當初給他們指了秦二姑這條路的老人,突然提了一句:「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兩人一愣:忘了什麼?
突然,夫妻倆同時驚醒——秦二姑要的那十九萬九的紙元寶,他們忘了燒!
兩人趕緊找遍了鎮上的紙元寶鋪子。
老闆一聽要訂十九萬九的紙元寶,魂都嚇掉了:「你們……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別管那麼多,按要求做就行,錢不是問題。」兩人催促道。
老闆發動了周邊市縣所有相熟的同行,忙活了好幾天才籌夠數量,堆在鋪子後院像座小山。
周廠長又發動全廠員工和家屬,浩浩蕩蕩地把紙元寶拉到秦二姑墳前焚燒。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紙灰像黑雪一樣漫天飛舞。
夫妻倆跪在墳前不停磕頭:
「秦二姑,盤纏我們給你送來了,你收好!求你發發慈悲幫幫我們,讓曉峰好過點,讓廠里恢復太平!」
可燒完紙等了好幾天,廠里的怪事不僅沒減少,反而變本加厲。
兩人依舊天天夢到兒子被蘇小禾打罵。
周廠長看著冷清的廠區,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隱隱覺得,事情早就失控了。
忘了燒紙,或許只是冰山一角,他們欠的更深的債,還在後面等著清算。
癩子揣著周廠長給的那沓錢,跑遍了縣裡、市裡的各大醫院。
藥膏抹了,針也打了,民間的偏方也試了個遍。
可臉上的潰爛不僅沒好轉,反而越來越深,膿血混著腐臭味,熏得他自己都想吐。
錢快花光的時候,他橫下一條心——去省城的大醫院試試!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公路上,癩子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他用圍巾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
車子開到半路,他突然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緊接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噗——」
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濺在車廂地板上。
周圍的乘客嚇得驚叫起來,司機趕緊靠邊停車。
癩子癱在座位上,意識模糊間,身子一歪就暈死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勉強睜開眼,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一個人正扶著他,低著頭,仔細地幫他擦拭嘴角的血漬。
那張側臉……他就算化成灰也認得——是蘇小禾!
癩子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蘇小禾不是死了嗎?
不是他親手跟著周家兩口子,把她埋進周曉峰墳里的嗎?
他死死盯著那張蒼白的臉,呼吸驟停,血液仿佛都凍住了。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里滋生:

「我死了?我一定是死了!這是陰曹地府的車,蘇小禾是來勾我魂的!」
這個念頭一出,癩子渾身劇烈顫抖起來,突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蘇小禾……我對不起你啊!」
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混著臉上的膿血往下淌。
「我不是人……我是被周家那兩口子騙了啊!他們跟我說,就讓你踩張符,啥事沒有……還答應給我錢、給我升職……我哪知道會把你害死啊!」
「現在好了……錢我沒撈著,臉爛了,工作也丟了……我自己也一命嗚呼了……我虧死了我!」
他越哭越凶,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恐懼和不甘,全都涌了上來。
「我連我媽長啥樣都不知道……那個爹,喝醉了就往死里打我,好像我不是他親生的,是路上撿的野種!」
「我跟著周曉峰,就圖他喝多了能喊我聲『兄弟』……現在想想,我他媽就是個笑話!」
「我活著憋屈,死了還是憋屈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語無倫次,把前半生的苦水全倒了出來。
最後,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鼻尖縈繞著濃郁的消毒水味。
癩子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頭頂的吊瓶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落藥液。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旁邊的護士見他醒了,鬆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是一個好心的姑娘把你送來的,她幫你墊了醫藥費,守了你一陣子,說有急事,就先離開了。」
癩子猛地抓住護士的手,急切地問:「那姑娘……長啥樣?」
「挺清秀的,穿一件藍布外套,扎著馬尾辮,眼睛很大。」護士回憶道。
癩子鬆開手,渾身冰涼。
藍布外套、馬尾辮、大眼睛……真的是蘇小禾。
可她明明已經死了,墳都合了,怎麼可能會在車上救他,還幫他墊醫藥費?
墳里埋的到底是誰?
救他的這個人,到底是活人,還是從墳里爬出來的東西?
從醫院回來後,癩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蘇小禾明明已經下葬了,怎麼可能還活著?
他越想越覺得憋屈,覺得自己從頭到尾就是個被人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內疚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燒得他心口發疼。
不行,他得去找周家兩口子攤牌!
傍晚,癩子揣著一把生鏽的改錐,偷偷溜進了工廠。
周廠長家是廠區里的獨棟二層小樓,此刻窗簾緊閉,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他蹲在院子的外牆根下,正琢磨著怎麼翻進去,屋裡突然傳來摔東西的脆響。
緊接著,是周廠長壓抑的罵聲:
「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曉峰天天在底下挨打,廠子也鬧得雞犬不寧,我他媽快瘋了!」
「當初你不是說,只要合了婚就沒事了嗎?!」
廠長老婆的哭聲傳了出來:
「當初找蘇小禾,不就是圖她八字合適,能給曉峰『治病』嗎?誰知道會鬧成這樣啊!」
癩子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治病?什麼病?
他屏住呼吸,把臉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沈玉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怨毒的嘟囔:
「曉峰本來就有那病……可誰能想到,他連個『試婚丫頭』都降不住?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聽我的,找個更軟乎、更聽話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周廠長打斷她。
「本來我們的打算是,讓曉峰先跟她玩玩,要是病能壓住,就留著她當個偏房;要是壓不住,或者曉峰膩了,就給筆錢打發走,再正兒八經娶個門當戶對的……」
「誰能想到她骨頭這麼硬,寧死不從,最後還把曉峰剋死了!」
試婚丫頭、偏房、打發走……
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扎進癩子的耳朵里,讓他渾身發冷。
他終於聽明白了!
周曉峰患有某種「髒病」或者「瘋病」,需要找個八字相合的女人來「沖喜」,甚至是「陪練」。
蘇小禾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麼「未來兒媳」,只是個用來給周家太子試手的「藥引子」。
玩夠了、病好了,就一腳踢開。
病不好、玩膩了,也照樣踢開。
她從來就沒被周家當人看過。
癩子癱坐在牆根下,手裡的改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想起蘇小禾退婚時的倔強,想起她踩中符紙後驚恐的眼神,想起她吊在樹上時那雙沾著泥土的布鞋……
她什麼都不知道。
到死,她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味被人隨意丟棄的「藥」。
那天夜裡,癩子又夢到了蘇小禾。
夢裡的蘇小禾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癩子啞著嗓子,把自己偷聽到的話,一字一句地全告訴了她。
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蘇小禾才緩緩轉過臉。
她的臉上沒有血,也沒有淚,只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面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硬生生燒成了灰。
她死死盯著癩子,慢慢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徹骨的恨意。
蘇小禾一字一頓地開口,每個字都像砸在癩子的骨頭上:
「原、來、如、此。」
周曉峰的託夢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悽慘。
這次,他在夢裡哭得不成人樣:
「娘!她又打我!這次她把我按進油鍋里炸啊!娘,救我!快救我!」
夫妻倆同時驚醒,渾身冷汗涔涔。
「再請人!不管花多少錢,都要請最厲害的!必須把蘇小禾給我鎮住!」廠長老婆歇斯底里地喊道。
這次請來的高人,確實透著股邪乎勁兒。
他乾瘦得像副骨架,眼皮耷拉著,可看人時,眼神卻像針扎一樣銳利。
高人要價極高,手法也狠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