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書,我側頭看他。
時間仿佛倒回到二十多年前。
他給我講題目,在紙上寫寫畫畫,我偏頭看他,心裡只想,為什麼他長這麼好看。
這麼多年過去,蔣榭沒發福,沒有大肚腩,身形修長,面容乾淨,甚至多了兩分成熟男人的穩重。
再加上有錢。
會吸引小姑娘喜歡,我理解,可他自己還是沒有把持住。
「怎麼了,老婆?」
他忽然撞進我的眼睛,嘴角還掛著笑意問我。
「沒事。」
我搖搖頭。
看見他頭上跳躍的光影,像飛舞的小精靈。
忽然就原諒了。
如果我才二十歲,那我會很乾凈利索跟一個出軌的男朋友分手。
如果我已婚未孕,那我可以很爽快地跟這個男人說離婚,開啟新一段婚姻生活。
如果我已婚且生了孩子,那我可以把孩子給他,再去過好自己的人生。
可我都不是。
我的孩子還沒出生,難道要等他出來,我要告訴他,是在懷孕的時候爸爸出軌了才離婚嗎?
他會不會認為是他的錯呢?會不會自責呢?
但我的孩子明明是我向上天辛苦祈求才到來的禮物。
如果能在他出生前,把一切都解決好,能給他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只是受點委屈,我也心甘情願。
10.
我的原生家庭不完美。
我的外婆,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
她很早就被賣掉了。
早早結婚,生子。
因為難產沒生下來兒子,很快就被拋棄,帶著我媽這個不值錢的女兒,一起滾出了夫家。
一輩子受人指點,家裡人,村裡人。
我媽走出了村裡,來到了鎮上。
外婆對我媽的要求很苛刻,她不允許自由戀愛,硬生生拆散了我媽的感情。
最後相親,跟一個家庭還不錯的男人結了婚。
男人不喜歡我媽,他有初戀。
可是他的初戀要好多彩禮,他給不起。
婚後男人鬱鬱寡歡,隔三差五跑出去看初戀。
我媽生孩子那天,男人在離家幾百公里的地方,哭著目送初戀結婚。
初戀結婚後,男人對我媽也很冷淡,他不在意家庭,不關心妻子,不照顧孩子。
我媽被冷暴力逼迫地受不了,離婚了。
房子,房貸和我,都給了我媽。
外婆用畢生積蓄給我媽還清了房貸。
臨走時,外婆哭著說是她耽誤了我媽的幸福。
我媽把我帶大。
我媽想過二婚。
但沒有人會要一個帶著孩子且沒錢的窮女人。
我媽對我很好。
給我買新衣服,給我做好吃的飯菜,給我交錢上興趣班。
可生命里到底是缺失了父親的愛,總是活的小心翼翼,遇到問題的第一反應是先委屈自己,哪怕媽媽教會我要勇敢,受到欺負要勇敢反擊。
可媽媽保護我,沒人保護媽媽。
所以我深知父親的重要性,我選擇跟蔣榭在一起,我知道他的人品,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的性格,我相信他是一個好爸爸。
連我媽也相信。
所有人都祝福我。
我跳出了村,從鎮里,來到了大城市。
三代人,一代人只有一個母親的托舉。
這好像是個魔咒,我特別想打破它。
我要我的孩子在完整的家庭里長大,像蔣榭一樣。
我很羨慕他的家庭。
也許偶爾會爆發爭吵,可心卻是始始終終連在一起的。
所以我原諒了蔣榭。
某天晚上,蔣榭睡在我旁邊,我主動跟他說:「我想吃大學旁邊那家烤包子。」
他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激動地說:「我去買,我去買。」
大學離我們這裡很遠,開車過去,兩個多小時,如果不堵車的話。
他也沒有抱怨,早上四點起床,九點到家,正趕上我吃飯。
他用保溫盒打包,還是熱熱的。
以前我寧願早起排隊也要爬起來吃這家的烤包子。
特別喜歡。
我嘗了口,外皮酥脆,咬下去,汁水迸發出來。
蔣榭滿眼期待地看向我。
我點頭,說:「挺好吃的。」
口中卻覺得有些油膩。
包子還是從前的味道。
人卻不是從前的人了。
11.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後遺症,蔣榭陪著我的時候,自己總是疑神疑鬼。
我翻看他的手機,也確實沒什麼。
過了大概一個月,晚上,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喂」了一聲,那邊很快掛了。
她手忙腳亂的按按鍵,還是被我聽到了一個簡短的女聲,「啊」。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蔣榭為什麼不處理乾淨,又要鬧到我面前。
我跟蔣榭攤牌。
他看了號碼,立馬就明白了。
於是我們大吵一架。
他跪在我面前,不停扇自己巴掌,說自己斷乾淨了,這人非要糾纏他。
他保證沒有跟這個人再聯繫。
哭得真慘。
像狗一樣。
我瞥過眼去,不看他。
看他,我也心疼,我也氣憤,我也憎恨。
孩子出生了。
在她爸爸媽媽爆發爭吵最激烈的時候。
進產房前,我死死抓緊蔣榭的胳膊,咬牙切齒地盯著他:「離婚,我們離婚。」
他眼淚砸在我的臉上:「老婆,老婆,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他不提孩子,第一反應是希望我好好的。
我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對不起我。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讓我這麼難過。
10.
孩子出生了,很平安。
是個女孩。
蔣榭要給我找月子中心,我拒絕了。
我非要在家裡。
月子中心有人照顧我,蔣榭就可以不管事。
我非要折磨蔣榭。
我非要讓他自己學會帶孩子。
看了那麼多育兒書,總不能白看。
蔣榭也認了,他也沒多說什麼。
我天天對他冷眼相待,他晚上還是哄孩子,哄我。
做飯有保姆,我不想吃保姆做的,硬要蔣榭下廚。
他從不拒絕我,除了離婚這件事。
我們分房睡,孩子跟著他。
他耐心哄著孩子睡覺,特別像一個好爸爸。
生完孩子在醫院,我跟蔣榭提過離婚。
他不肯。
回到家,我跟他也提過。
他不肯。
我甚至惡毒地說:「你離婚啊,離婚你就不用帶孩子了,不用熬夜了,不用天天在家守著我,可以去找小三小四了。」
他就那麼定定地注視我,黑眸浸潤出眼淚:「老婆,別說反話。」
我像是自虐般折磨他。
其實我對他很不好,可我心裡也沒有好受多少。
蔣榭給了我二十多年的安全感和穩定的情緒,在一朝被洶湧的洪水瞬間沖走,後來再修補的堤壩,也總是有裂痕。
我想,只要時間再長一點。
只要他對我,對孩子再好一點
只要他一直這樣。
我一定會原諒的。
我甚至還因為心疼他,想找一個育兒嫂。
可溫安找了上來。
她懷孕了。
六個月。
在蔣榭跟我沒離婚,沒跟另一個女人分開的情況下,他又跟別人上床了。
我記得。
我記得。
溫安的聲音跟那天給我打電話的人,一模一樣。
蔣榭沒騙我。
確實是溫安糾纏他。
他也確實不想聯繫。
可她懷孕了啊。
爛掉了。
我的丈夫爛掉了。
我的婚姻爛掉了。
我必須要割肉自保。
哪怕是心頭肉。
哪怕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11.
我和蔣榭徹底結束了。
我揣著離婚證坐在馬路邊大哭一場,這是最暢快淋漓的一次。
所有的委屈都發泄了出來。
一個可愛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子,蹦蹦跳跳跑過來問我:「阿姨,你為什麼哭啊?是不是你爸爸媽媽打你了?」
我抬頭看她。
長得真可愛。
臉圓圓的,粉粉嫩嫩的,我想,我的悅悅到時候應該也這麼可愛吧。
我吸吸鼻子,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沒有打我啊,阿姨就是有點傷心。」
她遞給我一顆糖和幾張紙巾,聲音軟糯:「阿姨,你吃一顆糖吧,每次我傷心的時候,媽媽就給我吃糖,還有紙巾,是用來擦眼淚的。」
一隻胖嘟嘟的小手裡塞了這麼多東西,她拿著都費勁。
我接過她手裡的東西,說道:「謝謝你啊,小朋友。」
她趕緊擺擺手:「不客氣阿姨,是我媽媽先看見你的,她讓我給你送紙巾。」
淚眼模糊中,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正看著我們這邊。
「那糖呢?」我問。
小姑娘特別驕傲:「我今天按時起床,這是媽媽今天獎勵給我的。」
我逗她:「那你給我了,你吃什麼呢?」
「我沒有糖糖不會傷心,阿姨吃了糖糖會開心,那我就給阿姨吧。」
孩童天真燦爛。
我摸了摸她的頭髮,誇獎道:「真乖。」
她又蹦蹦跳跳跑到她媽媽哪裡去了。
我和那個女人遙遙相望一眼,女孩向前跑,她跟著她走了。
12.
回到家,我迅速打包收拾蔣榭的東西,然後給蔣榭打了個電話喊他來取。
他說晚上來。
是他和溫安一起來的。
溫安挽著他的手,如臨大敵。
我不由覺得好笑。
當初搶走蔣榭的時候還說感謝我,現在又擺出一副防備我的樣子。
我指了指門口的箱子,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塑料袋,說:「都在這了,一些生活用品我丟了,門的密碼我改了,以後你不要來了。」
我遞給蔣榭一張卡:「生活費你每個月按時往這個卡里打錢,沒事不要找我,我也不會接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