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不住那個家裡,我心情好了不少。
每天遛遛狗,吃一吃民宿老闆娘烤的小蛋糕,和好友聊聊天。
生活簡直太愜意了。
我媽以為我離開家會驚惶不安,給我打電話,勸我回去道歉。
不出意外,她果然和我爸和好了。
「你爸就是一時沒注意,被那個賤人勾引了,今天我扇了她幾巴掌,當街把她扒了個乾淨,你爸都沒吭聲。他知道改了就行,人哪有不犯錯的?」
「等你結婚,你就明白了。兩口子過日子,是要互相體諒的,互相包容的。」
「你看你爸,就算我那麼傷害他,他也沒捨得還手。這才叫愛。」
他那是不想還手嗎?
他那是沒爬起來。
我爸都讓別人包裹上了,我媽還想包容他呢。
我不吭聲,我媽有點著急:
「你還要怎麼樣?你爺爺也就是不知道過敏後果嚴重,那也就是怕浪費,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還不行嗎?」
當然不行。
「我這邊錢都交了好幾天的,過幾天再搬回去吧。不過我這幾天可以先回家吃飯。」
熱鬧還是要看的,現在我對我爸的武力值也有很清晰的認知了。
不怕他。
我媽以為她的勸說成功了,聲音都帶著笑意:
「這才對嘛,女孩子還是要柔軟一些的。」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
「越長大越不像話!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也不知道跑哪勾三搭四去了。」
我直接掛斷電話。
他們兩口子也不是真心想念我。
大概是小區的老太太們沒看見我,說了些什麼,我爸為了面子才把我叫回去的。
家暴女兒,緊接著這個女兒幾天沒出現,老太太們傳出什麼花樣都是有可能的。
我是個講信用的人,說回家,就真的回家吃飯。
推開家門的時候,我發現他們一家三口全都喜氣洋洋的。
我媽說,這是準備慶祝我爸升職。
我爸頂著滿臉血道子,整個人意氣風發。
看我的表情都和藹起來:
「回來了?以後懂事點,別總瞎折騰。」
「女孩子就應該聽話乖巧,長輩做事自然有長輩的道理,你聽話就行了。」
我只是笑著點頭。
他愛說什麼說什麼唄,我是來看笑話的。
「我知道了爸,這麼好的事,咱們一家人出去吃唄?我請客,小苒家新開了一個大飯店,聽說去的都是有錢人。」
我爸欣然同意,我爺爺也撇著嘴跟在後面。
嘴裡嘟囔著:
「有錢人會吃個啥?我們那時候,田野地頭烤的地瓜,家雀,那才叫香呢。」
我沒反駁他。
有錢人會不會吃我也不知道。
反正他是吃不成這頓飯的。
因為我爸的寶貝奔馳,半路拋錨啦。
他臉色蒼白,慌亂的給 4S 店打電話,又找保險。
我們只能先回家,等他回來的時候,他垂頭喪氣的拖著沉重的步伐,眼珠子發紅。
我媽心疼的迎上去詢問情況。
我爸聲音發狠:
「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玩意,往我發動機里加白糖!現在發動機壞了,保險不給報!」
我十分關切:
「那報警了嗎?找他賠啊。」
「報了,警察去調監控了。別讓我找到他,等我找到人,我告死他!」
我爸氣得渾身顫抖。
自從有了這台車,他腰杆都挺拔了不少,走在哪都揚著下巴。
像鬥雞似的。
就算為了這台車省吃儉用,他也心甘情願。
現在發動機壞了,維修價格讓他肉疼,車這下也貶值了。
更讓他憋屈的還在後面。
「不能報警!」
07
爺爺故作鎮定:
「多大個事,就報警,折騰的人盡皆知的,多沒面子。」
「你那個發動機,壞了就修,修不好就換,我們那時候,誰還不會收拾個拖拉機什麼的。這德國的機器,哪有那麼矯情。」
我爸紅著眼睛,蹲在地上捂住臉:
「爸,這時候您就別說這個了,換髮動機得八萬,這車換了發動機到時候賣二手還得被人壓價,里外虧十多萬,哪能不報警啊?」
爺爺若有所思,沒再說話。
我知道,那白糖是他放的。
那天在醫院,我媽忙著揮爪的時候,我跟他說,這車嬌貴,發動機尤其不能動。
什麼糖啊、水啊、一點都不能沾的。
當天晚上,我遛狗的時候遇見老趙太太,她告訴我,看見我爺爺鬼鬼祟祟的掀開了我家那台車的前機蓋。
出了這麼大事,我爸也沒心情慶祝了。
垂頭喪氣的坐在一邊,不停地給別人打電話,打聽有沒有什麼挽回措施。
可惜,除了聽到一些敷衍的安慰,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
過了一會,他接到一個電話。
我爺爺的變臉技術果然遺傳給他了。
幾十秒的時間裡,我見識到他臉上的驚喜、震驚、不可置信、憤怒……
最後,他的手機掉在地上,瞪著那對通紅的眼珠子,質問爺爺:
「爸,我發動機里的白糖,是你加的?」
爺爺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我們以前那時候,德國製造那都相當抗造,我哪想到,現在的發動機這麼矯情。這事你就應該找廠家,這是他們造的東西不行,讓他們賠錢。一袋白糖就壞了,憑啥賣那麼貴。」
我爸幾次張開嘴,想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回手噹噹幾拳錘在牆上。
爺爺的嘴還說的不停:
「要我說,你就找廠家去,告他!那麼多錢買這麼個玩意,我們那時候,就沒人敢生產質量不好的東西。現在的人,真是不像樣子。」

我爸一拳砸在身邊的鞋柜上:
「你可閉嘴吧!」
08
「爸,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爺爺也沒想到後果那麼嚴重,他就是想試試。」
我把這句話還給他。
「他也不了解現在的車,你怎麼能這麼不尊敬他呢?再怎麼說,那也是你親爹,是你長輩。」
我爸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邊沒事人似的爺爺。
抬手啪啪抽自己兩嘴巴。
爺爺耷拉著眼皮,癟著嘴:
「有能耐的人誰拿自己出氣?我們那時候,遇見的困難多著呢,都像你這樣,什麼都幹不成。男人哪能這麼矯情。」
我還真錯怪他了,他不是重男輕女。
他是無差別攻擊。
老家那邊的人都說,我奶奶是被他氣死的,可能真沒說錯。
我媽像個慈母一樣,蹲在我爸身邊,輕聲細語的安撫他。
她把我爸的頭抱在懷裡,輕拍他的背,任由他在自己懷裡泣不成聲。
我突然想起,她從來沒有這樣安慰過我。
我受再大的委屈,她也只是很平靜的敷衍幾句,讓我聽話、懂事、尊重長輩。
沒多大會,我媽拿起手機給外婆打了個電話,言辭簡練,主題明確:要錢。
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我爸心情又很快好了起來。
他抹了把臉,又揚起了下巴:
「算了,爹不知道現在的商家黑心,也可以理解。車嘛,修一修就行,生我養我的爹可只有一個。」
說得好像我那個被氣死的奶奶沒存在過一樣。
爺爺晃著腦袋點頭,像車上的點頭娃娃似的:
「對嘍,大氣點,別因為這點小事嘰嘰歪歪的。」
我媽也在旁邊露出欣慰的笑。
我也笑了。
希望她知道外婆不會再給她錢的時候,還能這麼開心。
09
損失有人兜底,我爸心情也放鬆了。
哼著小曲,還不忘跟我吹噓:
「你得學學你爸我,對長輩恭敬,懂禮節識禮數,才能混得開。」
「競爭這個職位的有好幾個,為什麼最後是我呢?當然因為你爸我腦筋靈活,還對領導的脾氣。」
我狗腿的把手裡剝好的橘子遞給他:
「那可太厲害了!爸你教教我唄。」
我爸接過橘子,掰了一片塞進嘴裡:
「那我先考考你。」
「你跟領導打麻將,該怎麼打?」
我眨了眨眼睛:
「正常打?」
我爸嗤笑一聲:
「榆木腦袋,這都不懂。你得輸,還得拍大腿說自己技術不好,牌打得爛!再捧他,說他運氣好。」
「那爸你輸了多少錢啊?」
「前幾天輸了五萬塊。這錢輸的不虧,你看,這不就升職了嗎。這事可別出去說啊,別人聽見影響不好。」
我答應的很痛快。
我肯定不跟別人說,也不出去說。
我只是隨口在家裡抱怨了幾句,領導打麻將,贏了我爸五萬塊錢。
沒過幾天,我爸怒氣沖沖的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家一趟。
走進家門,杯盤碗碟碎了滿地。
「許美瑤你怎麼回事!我不是告訴你別出去說嗎?」
「什麼出去說?我最近都在準備上班的事情,我出去說什麼了?」
我爸有些遲疑:
「不是你說的?那公司怎麼調查我?」
我聳聳肩:
「反正不是我。」
我爸神情惶然:
「那是誰在背後對付我?這萬一查到什麼可怎麼辦?」
爺爺背著手晃悠進來:
「兒子,怎麼樣,你爹給你出氣沒?」
我爸懵了。
「爹,你乾了什麼?」
爺爺得意洋洋:
「我去找你們領導了,我告訴他,不把錢還給你我就去告他賭博。咋樣,他害怕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