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父母這些年明目張胆的偏心,我和浩宇,本該是這世上最親的姐弟。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行李返回了學校。
假期很短,又要補課,本來留給家裡的時間也不多。
沒有家事干擾,我把自己完全埋進了題海里。
後來,浩宇還是去了二中。
開學後,我特意去了一趟鎮上。
教室和宿舍都沒有看到他,直到他一個同學說他可能去了網吧。
我在煙霧繚繞的電腦前找到了他。
他嚇了一跳。
「你來幹什麼?老子警告你,可別回去告狀。」
我把高一高二的筆記拍在他的鍵盤旁。
「告狀?你自己都不在乎,我告什麼狀。」
「周浩宇,我只問你,你甘心嗎?」
「甘心一輩子活在底層,讓未來的妻子為柴米油鹽算計;甘心你的孩子,將來重複我們這種人生;甘心曾經不如你的人,將來居高臨下地同情你。」
「我們這樣的家庭,容錯率太低。」
「要不要努力,你自己決定。」
12
臨走前,我順路去高三班看了位初中同學。
我裝作不經意地提起,暑假沒怎麼在村裡見到朱筱女。
她頓時神色微妙。
「她跟學校請了假,已經一個星期沒來學校了。」
「說是有事,又到市裡去了。」
那天,是個四十多歲的「叔叔」來接的。
我沒再追問。
新學期開始,我把自己徹底埋進題海。
在爭分奪秒的快班裡,每個人都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聰明,且總有人比我更努力。
我時常在深夜合上習題冊的瞬間,感到一陣茫然。
為什麼同一道題,別人能一眼看穿本質?
為什麼同一個知識點,別人總能舉一反三?
每當我陷入內耗時,都是陳述拉起我。
夜涼似水,星空下,他的眼睛是那麼明亮。
「抬頭看看,整個宇宙都在為你指路。」
我依言抬頭,漫天星光溫柔地落滿肩頭。
那一瞬間,身後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我自知不是天才,只能拼盡力氣,在一條看似沒有盡頭的跑道上埋頭奔跑。
我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生怕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身後洶湧的人潮吞沒。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走,轉眼便是六月。
高考那天,清晨便下起了雨。
雨水溫柔地沖刷著世界,洗去了夏日的浮躁,也洗去了我心頭最後一絲雜音。
一切都顯得格外寧靜、清冽。
我沒有緊張,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沙沙的雨聲,不像愁苦的啜泣,更像是一場莊嚴的洗禮。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我慢慢地、慢慢地收起筆,像是完成了一個漫長的儀式。
走到走廊下,深深地吸了口氣。
雨後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空地上擠滿了喧鬧興奮的學生。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一縷陽光破雲而出。
我隔著洶湧的人潮,看見對面靜靜佇立的陳述。
他正含笑望向我。
我也笑了。
……
我收拾好所有行李,踏上了回家的班車。
村莊靜靜地臥在夏日的暑氣里,野草恣意瘋長。
高考前,村裡傳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消息。
朱筱女在高考體檢時,被查出懷了五個多月的身孕。
沒有經驗的她,竟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長胖了。
老師和父母們逼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她起初不肯說,後來被逼得沒法子了,才哭著承認,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誰的。
她爹媽頓時慌了神,匆忙託人找了家小診所做了引產,才踩著時間把她送上了考場。
可最後一門考試時,她因術後感染髮起高燒,直接暈倒在了教室里。
聽說現在人還在縣醫院躺著。
這件事成了村裡女人們最好的談資。
看我的眼神里,又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考大學?那是女人乾的事嗎?
那得文曲星下凡!文曲星是什麼人?先得是男人!
韋超媽的嗓門最大:「我早就說了,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啥用?不頂吃不頂喝。還不如早點跟韋超一起去打工,還有個照應。」
小姨又到村裡來「招生」了,順道上了我家一趟。
「聽說你在快班,三本總該能考上吧?不過不是重點大學,讀出來也沒什麼用。」
她口氣優越,全然忘了自己也只是個中專生。
韋超中專也畢業了。
因著朱筱女的事,他自覺被傷了臉面和真心。
又找到我面前。
這次語氣誠懇得多:「止媛,你跟我去南方吧,我有個親戚在廠里當老闆,我跟他說好了,也能把你安排進去。」
我看著他,笑了。
「韋超,你是哪來的自信,覺得每次在朱筱女那兒碰了釘子,勾勾手指頭,我就會感恩戴德地湊上去?」
他有些傷心。
「你以前不會這樣跟我說話的。」
以前?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麼?
我不願再跟他多言。
這張臉,我多看一眼都噁心。
「我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你的好意,還是留給別人吧。」
查分那天,是個艷陽高照的大晴天。
一早就去鄰村喝喜酒了。
村裡只有堂伯家有座機。
院子裡,左鄰右舍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正商量著誰家孩子要跟著堂姐去珠海打工。
我付了一塊錢給堂伯,想用一下電話。
堂伯不肯要,伯母卻笑呵呵地接了。
「止媛要查分呀?正好,大家都在,讓我們也長長見識。」
當年我四處湊學費時,也曾來過這個院子。
只是還沒開口,就被伯母一頓陰陽怪氣給堵了回去。
我握著電話聽筒,手心全是汗。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
語文:123
數學:136
英語:134
理科綜合:279
總分:672
我死死攥著聽筒。
顫抖地按下重聽鍵,播報聲再次響起。
依然是 672。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遙遠,腦海里只剩下嗡嗡的迴響。
腳下發軟,身體輕飄飄的,仿佛不再屬於自己。
這,真是我的分數?
一個曾只是個中專生的人的分數?
剛才還湊在旁邊等著看熱鬧的人安靜了。
伯母遲疑地問:
「這……六百多分是不是挺高的?能上大學不?」
眼淚滾滾而下,我笑了。
「能。」
村裡有個懂行的親戚猛地一拍大腿:
「我外甥去年的一本線才五百多!這高出一百多分,別說一本了,重點大學都能上!」
伯母喃喃自語。
「這伢不是成績一直都不好嗎?早知道大學這麼好考,當初也該讓妮兒去讀的……」
這時,爸媽正好吃完席過來。
眾人瞬間圍上去,七嘴八舌地道喜。
「老周,你家以後可要享福了,出了個大學生!」
「還是你有福氣,兒子聰明,女兒也爭氣!」
爸爸滿面紅光。
「我家大妹從小就會讀書,老師都誇她聰明!」
語氣裡帶著惋惜:「可惜再出息,以後也要到別人家去。」
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欣慰道:
「不枉我們辛辛苦苦供她讀書,家底都掏空了……現在可算值了!」
她抹了把臉。
「這下好了,以後浩宇我們就不操心了,就等著他姐拉扯他。」
13
沒過多久,陳述打來電話:
「止媛,考得怎麼樣?」
「672。」我說。
電話那頭靜默一瞬,隨即傳來他開心的笑聲。
「恭喜!」
「想好去哪所大學了嗎?」
我猶豫著:「還沒確定。」
「別急。」他頓了頓,「有幾所學校都給我打了電話,我想先看看你打算去哪裡。」
我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你該考慮的不是我要去哪裡,而是你自己想去哪裡。」
「陳述,不要浪費你的天分。」
他沒再說話。
後來,他如前世一般,依然選擇了北大。
那裡有他最嚮往的專業。
而我則在李老師的建議下,去了上海的一所大學。
朱筱女的成績也出來了,聽說家人塞錢讓她進了一所野雞大專,最後連畢業證都沒能拿到。
我去給福叔福嬸報喜時,他們在我口袋塞了一個厚厚的信封。
我推了回去。
「我已經聯繫好了家教的工作,能養活自己了。」
「叔,嬸,謝謝你們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小姨特意帶著表弟來找我:
「反正你暑假也是閒著,給你表弟輔導輔導功課。」
我看著她,微微一笑。
「我在杭州已經接了家教,一小時 10 塊錢。」
「要我輔導也可以,先交錢。」
她頓時拉下臉。
「一家人,說什麼錢不錢的?」
可是小姨,這兩世你想拉我當人頭的時候,也沒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啊。
後來表弟高考只上了大專。
春節來拜年時,他主動叫了我姐姐,想讓我幫忙指點學業。
我看著他青澀的神情,終究還是推了牌局,在喧鬧聲中為他細細講了一個多小時。
臨別時,我把聯繫方式留給了他。
他很感激。
可惜後來由於小姨的不當操作,硬是讓表弟錯過了唯一一次全日制專升本的機會。
畢業後,我和陳述在北京重聚,工作也安定下來。
某個假期,我們一起回到了縣城。
福叔福嬸的小店還是老樣子,仿佛時光在此處放慢了腳步。
直到聽見熟客閒聊,我們才得知房東急著賣房,正催著他們月底前搬走。
這條街承載了夫妻倆半輩子的記憶。
他們捨不得這裡的人情味,又實在湊不齊那筆數額不小的房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