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需要去尋找新的使命。
讓他活下去的使命。
謝燃去機場那天,我去送的他。
他背著簡單一個包,不羈地笑著。
「你準備走多久?」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一輩子。」
我認真地說:
「無論你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記得我盛夏,都在這個城市等你,等你回來找我喝湯。」
他口中嗤了一聲,眼眶卻泛了紅。
「我當然得記得,你還欠我十幾萬債呢!我總得討回來。」
……
「我這一生命不算好,沒有家人,沒有愛人。」
「有朋友夠不夠?」
「夠。」
21
謝燃離開了三年。
前兩年,他每去一個地方,都會在社交平台發布幾張照片。
那是我強烈要求的。
有時他在冰島,獨自看著巍峨的瓦特那冰川。
有時他在巴西貧民窟,蹲坐在破落的牆角對我咧開一個熟悉的笑容。
但第三年,他到了敘利亞,平台再也沒有更新過。
某一天,我在電視里看見敘利亞去世的國際志願者照片時,看見了謝燃。
我難過了很久很久。
我去了那座初次和他見面地橋上。
望著橋下翻湧的水面。
我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選擇從這兒跳下去,謝燃或許那時就不在了?
所以,他只是完成了他本想做的事。
雖然他沒有成功拯救自己。
但他一定已經盡力了。
……
我現在過得很好。
重新買了一套大房子,在一所私立機構當數學輔導老師。
謝燃走時,在我家裡留了一張銀行卡,卡里有 999 萬。
還有一張紙條。
字體龍飛鳳舞,很像他。
【盛夏,如果我不回來,把我的一份也一起活下去,要活得很精彩,很幸福,活得像夏花那麼絢爛。】
我給謝燃買了一個墓地。
我想無論如何,人總該落葉歸根。
不然,一個年輕的生命,在一個遙遠陌生的地方默默死去,該多麼絕望又孤獨啊。
謝燃生日那天,我拎著蛋糕去他墓地,意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被謝燃放在胸口的男人。
他高大的身影筆直站在墓碑前,靜得像一座凝固的石碑。
碑前,有一束開得熱烈的雛菊。
男人轉頭看我,黑長的睫毛輕輕眨了一下,聲音低沉。
「謝謝你。」
我笑了笑,「我是他朋友,應該的。」
男人凝望著謝燃的照片。
「五年前,我和他在芬蘭登山時認識,遭遇雪崩,我們墜崖,十幾天後才被救援。」
「他是一個活得恣意又熱烈的人。」
「我很羨慕他。」
男人離去的背影,微微彎了下去。
我感慨萬千地回到家裡時,又在小區門口看見了早以斷絕關係的父母。
他們在那次事件後,遭遇了親戚朋友很長一段時間的抨擊。人們想不通,「你怎麼能幫著外人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呢!」
他們沒要拿到安家承諾的好處費,去安家大鬧砸東西,造成安母發病,被抓到看守所呆了十幾天。
弟弟兩年前娶了一個很厲害的老婆。
兩口子編了個理由把他們的房子過了戶,租了個陰暗潮濕的車庫讓他們住。
他們又想到了我。
可憐兮兮地在我面前賣慘,說車庫住得風濕都犯了,讓我幫他們把房子要回來。
我一次也沒理過他們。
到了後來,小區門衛也知道了來由,一看就他們就趕,都不用我說半句。
22
晴晴四歲時, 我認識了一個同樣在輔導機構任職的語文老師。
他性情溫和, 愛笑愛做家務,對晴晴很好。
我們談著以結婚為目標的戀愛。
那天晚飯後, 我和他牽著晴晴的手,去附近廣場遛彎, 迎面走來了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
他朝我直直走來,我禮貌側身讓開。
誰料他停下不動, 突然對我說:
「我還能有機會喝湯嗎?」
那一刻, 我瞪大眼睛, 尖叫起來。
未婚夫以為我被欺負, 拎起拳頭就準備衝過來,我顫抖著喊出聲。
「他是謝燃!他是謝燃!」
未婚夫愣怔, 拳頭打在了謝燃肩上, 眉開眼笑。
「原來是你小子啊!終於見到活的了!」
他是個自來熟。
謝燃眨了眨比以前更亮的眼睛, 也一拳揮在了未婚夫的肩上。
「你好啊!」
我抱著謝燃,大哭出聲。
謝燃和未婚夫, 一人拍著我的一邊肩膀, 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
我後來知道,謝燃在敘利亞遭遇戰爭,後又深陷武裝派腹地,失去了通信, 國際志願組織誤以為他喪失……
謝燃成了我們夫妻倆共同的朋友。
我問他還走不走。
他笑著說,「不走了。」
我知道,他心頭的結在日復一日的流浪中解開了。
他終於完成了拯救自己的使命。
一天,我和謝燃正嘻嘻哈哈帶著晴晴逛商場時,又遇見了那個男人。
他正推著輪椅上的妻子走過來。
男人靜靜看著謝燃。
謝燃過去, 和輪椅上的女人打招呼。
女人溫柔地笑著點頭,雖然身有殘疾,臉上卻散發出被寵愛的幸福和滿足,看得出被照顧得很好。
謝燃和男人, 面對面站著。
「沒死?」
「僥倖。」
「好。很好。」
男人離去時, 唇角彎起,眸光閃爍。
我問謝燃。
「有遺憾嗎?」
謝燃笑了笑。
「沒了。」
「那束花,足以慰餘生。」
我告訴了謝燃男人曾去墓前送花看他的事。
他怔然許久, 「什麼花?」
「雛菊。」
我後來知道。
雛菊的花語:無法訴說的愛。
……
我六十五歲時, 丈夫去世。
晴晴投身航天事業,身負國家重任,很少有機會回來。
我和謝燃經過多輪考察, 住進了一個環境優美、青山環繞的養老院。
很多個日子, 我和謝燃,一人靠著把搖椅, 坐在走廊上遠眺群山。
有時他說,我聽。
有時我說,他卻睡著了。
我七十二歲去世。
臨終前, 晴晴正在趕來的路上, 身邊只有謝燃。
他輕輕握著我蒼老乾癟的手, 溫柔地對我說:
「盛夏,別怕啊,我陪著你……」
我的朋友謝燃。
一生未婚。
從未經歷男女情愛。
但他的感情熱烈赤誠, 純凈無暇。
我真幸運啊,有這樣一個朋友。
這麼想著,我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溫暖至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