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是一段多人出鏡。
保姆第一個發言。
說看孩子期間,我多次出現情緒崩潰,大吼大叫,幾次讓孩子身陷危險。
安家父母第二個發言。
婆婆抱著孩子,面露哀傷,說當初看著我乖巧老實,雖然條件不匹配還是同意了這門婚事,沒想到婚後不久我就完全變了樣,不僅脾氣暴躁,還疑神疑鬼,打老公,罵公婆,還不讓她見自己的孫女。
公公在旁邊愁眉緊鎖,默默嘆氣。
第三個出現的是王醫生。
他終於出場了。
這次他不得不出場。
因為直播時安宥謙坐實了手機置頂的就是他。
依舊是那副木訥寡言,看上去很讓人信賴的模樣。
他情緒很穩定地說,這件事對他而言是無妄之災,本來和安老師是朋友所以答應他參加一次女性生理相關的節目,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希望網友們明辨是非,不要再去他的醫院影響工作。
看到我父母和弟弟出鏡的時候,我還是愣了一霎。
肩膀上傳來安撫式的輕拍,謝燃難得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別怕。」
我低聲。
「好。」
視頻里,弟弟坐在父母中間,神情難過地說我這些年來,到處對人說父母重男輕女,對家裡心存怨恨。父母辛辛苦苦把我供到大學,工作了以後很少和家裡聯繫,明明兩個小時車程,也不怎麼回家。
母親在一旁抹淚,很是可憐。
父親抽著煙,緊鎖眉頭說,盛夏這個孩子,心胸狹窄又敏感,這個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了,讀書的時候就被老師找過幾次家長……
一滴眼淚落在螢幕上。
又一滴。
很快融成一片,將他們三個人的臉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我沒有,我不是,他撒謊。」
謝燃輕嘆,沉默不語。
許久——
他歪頭看著我,咬了咬牙。
「要不,再免你五萬?」
「嗯?」
「這個餿主意是我出的,我賠。」
「行吧。」
我把臉上的淚迅速抹了個乾乾淨淨。
謝燃口中的餿主意,卻十分有效。
我最初上節目時,他就跟我說,不要把手頭的證據一下全發出去。
人們喜歡一波三折,不停反轉的故事,這樣熱度才持久,討論才熱烈,其他的牛鬼蛇神才能被引出來。
安宥謙那天試探我怎麼看的他手機。
我告訴他從電腦上看的。
他放下了心。
因為幾張微信截圖,很容易反駁。
所以他才有底氣敢指責我精神有問題,汙衊我 P 圖陷害他,並且讓他父母登場,甚至說服了我的家人。
至於怎麼說服的,不用想。
自然是錢。
安宥謙的這番操作,顯然是決意將我置之死地,不留退路了。
畢竟,就連我親生父母也說我有病。
就在輿論又開始一邊倒地相信他時,一個新起的視頻帳號突然發出了十幾段不堪入目的視頻和幾十張照片。
裡面雖然在敏感部位打了碼,但安宥謙的臉清晰可見。
他目光迷離的對著鏡頭,面色潮紅,喘著粗氣。
另一個男人在他身後猛烈馳騁。
內容太過炸裂,雖然沒有實質性的暴露,但評論區討論直白又熱烈,帳號迅速被封。
旋即又一個新帳號重新發布。
我轉頭問謝燃。
「你買了多少個境外手機號?」
他眯眼,「反正夠用。」
19
安宥謙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永無翻身之日那種。
視頻里,他的臉那麼清晰,表情和呻吟那麼真實。
【一想到我曾經把他當做以後的老公模版,我就噁心得吃不下飯。】
【齷齪至極!私下幹著如此傷害女性的事,他究竟有什麼臉以女性同盟者自居!】
【他不僅騙婚生子,還妄圖給那個可憐的女人扣上一頂精神病的帽子,男人的心狠起來,真陰毒啊!】
【樓上的,嚴格說來,他不能稱其為男人。】
【樓上的,嚴格說來,他不能稱其為人。】
【急問,我也遭遇同妻騙婚經歷,這算不算犯罪,我能不能告他!】
【我是同志,但這種卑鄙自私的人,我們每一個人都以他為恥!】
事情影響太大,電台很快做出反應,以最快的速度開除了安宥謙,並且發表聲明:
【我們尊重個人取向,但堅決抵制道德敗壞的行為和作惡之人。】
安家父母也被遭受了反噬。
他們因為在自己兒子的視頻里出鏡,一時成了名人,時常被堵在教室、食堂,被學生大聲質問:
「請問老師,你們真的不知道自己兒子的取向問題嗎?如果心知肚明,為什麼默許他娶一個無辜的女孩,讓她被騙和同志結婚生子,毀了一輩子!」
學生們對此義憤填膺,甚至罷課。
安家父母教書育人了一輩子,早已桃李滿天下,本該享受尊重和優待,只等安心退休享受晚年,卻因為這件事名聲敗壞,盡受叱責和鄙夷,成了千夫所指的對象。
王醫生一直沉默著沒有發聲,似乎在這件事上隱身了,畢竟,視頻里他要麼只露了側臉,要麼面部模糊不清。
直到有一天,一個女人站了出來。
她說自己是王醫生的前妻。
兩人結婚兩年後,被他以無法生育為由提出離婚,她一直深感虧欠,直到這件事發生才醒悟過來,自己是被當做了生孩子的同妻,只是失敗了,所以才有了安宥謙妻子被騙的事。
她以自己的名譽擔保,安宥謙里的另一個男人,就是王醫生!
至此,那個看上去忠厚寡言的婦科醫生,終於完全被揭下了偽裝,露出了黝黑皮膚下黑色的心。
她的前妻領著自己的幾個哥哥,在醫院門口將王醫生狠狠揍了一頓。
他的兩隻手被打殘了,再也不能碰任何器械。
他丟了工作,也不敢報警。
據那天圍觀的人說,前妻的哥哥們走時,在他耳邊表情嚴肅地說了幾句話,他當時雙目一瞪,露出驚恐的表情。
只是離得太遠,誰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安宥謙在一個日落的黃昏被一個女人戳穿了肺管。
那個女人也是個同妻。
她的同志丈夫騙她生下一對雙胞胎後,就帶著孩子出國了。
連去了哪個國家都不知道。
她遭受慘烈打擊後得了精神病,每日在街頭遊蕩尋找自己的仇人。
安宥謙在 ICU 躺了一個月後,因搶救無效去世。
……
我去抱孩子時,再次看見了安家父母。
一時間竟然沒認出來。
曾經氣質高雅的一對教授夫妻,一下子成了蒼老又憔悴的老人,身形佝僂,說話緩慢。
安母抱著孩子不肯撒手,大概是因為中過風,手用力時嘴角歪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看上去可笑又驚悚。
我冷冷說,「孩子的爸爸死了,我現在是孩子的唯一監護人,再搶你搶得過嗎?」
抱著孩子準備離開時,安父在後面哀求出聲。
「們畢竟是孩子爺爺奶奶,能不能麻煩你偶爾帶孩子來看看我們,就當時可憐可憐我們這兩個失獨的老人。」
我笑了一下。
「可以啊,不過 18 歲之前是不可能了,18 歲以後孩子願意我倒是沒意見,就是不知道你們二位,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20
謝燃說他要走了。
我問他去哪。
他咧嘴,笑著說:
「環遊世界啊,我有錢又有閒,自然要趁著年輕好好玩玩啊!你是不是羨慕死我了?不過你現在是正兒八經的晴晴媽媽了,也只有羨慕的份啦!」
晴晴在我懷裡安靜地睡著。
我曾經以為就算把她抱回來,也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慢慢培養感情,但我低估了母女間的天生情感連結。
幾乎是當天,我就捨不得放下這個粉粉嫩嫩的寶貝了。
我把晴晴放回床上,好整以暇坐下來,看著謝燃。
「那天晚上,你也是打算自殺的吧?」
謝燃微僵,旋即又一笑。
「瞎說什麼呢!」
我慢慢開口。
「你說那天,是你路過看見我獨自站在橋上留了個心眼,調頭回來救的我,但我跳橋時怕嚇著別人,特意等沒人的時候才走上橋的,並沒有車從我身後經過。」
「我下沉時,你突然出現在我身邊,那期間我耳清目明,根本沒有聽見有人跳水的聲音。」
「所以其實,你在我跳水之前,就已經在水裡了。」
謝燃靜靜看著我。
我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冰涼之極。
「謝燃,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現在,能不能跟我講講你的事?」
他目光看向窗外,沉默著。
許久,幽深又孤寂的聲音響起,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三年前,哥嫂一家四口陪著父母在國外遊玩,回來時我自告奮勇訂機票,因為忘了時差買晚了一天。」
「那天,他們臨時決定去附近小島玩,船沉了,他們全都葬身海底。」
「如果不是我買錯了時間,那天,他們本該在回國的飛機上……」
他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望著天光逐漸變暗,陷入了回憶。
我望著他的背影,無聲嘆息。
他曾帶我去過的那些地方。
急症室、早市、幼兒園……
都是他早就去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勸解我的那些話。
也是他對自己說過無數遍的話。
他其實一直在自救。
邊救我,邊自救。
他對我的使命完成了,對自己的卻還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