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狠狠掐了煙頭。
「對,不能降了,我女兒為了生孩子大出血,以後都要不了孩子,就多要你們 8 萬,不多!」
我失聲喊起來。
「爸,為什麼找他們要錢?我不離婚!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安宥謙從進門開始,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我,眼神諷刺之極。
「你還有什麼好演的呢?不就是要錢嗎?早開口不就好了,非得拉著你們一大家子演?」
弟弟不耐煩地說:
「姐,我和爸媽在費盡口舌給你爭取權益,這時候你就別添亂了!」
此時,公公忽然沉聲開口。
「給你們 10 萬,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孩子 18 歲以前,你們家的人不能私自見她。」
「成交。」
父親一錘定音。
我「撲通」一聲,直挺挺倒了下去。
閉眼剎那,我看見了安宥謙的眼神。
淡漠,無情,毫無波瀾。
4
醒來時,我已經回了家,躺在床上,母親給我端來一碗雞蛋湯。
「女人啊,就得認命。當初我就說你配不上人家的條件,以後怕是沒好果子吃,被我說中了吧!」
「好在他們家也不是個完全不講理的,房子給了你,還掏了筆錢補償你,你也不算太虧。」
「哦,那十萬先借你弟啊,他要買房結婚,本來這十萬也是你弟要回來的。」
我看著眼前橙黃的蛋湯,忽然笑了一下:
「媽,這是第一次,你單獨給我一個人做雞蛋湯。」
母親輕斥。
「這時候說這種話幹什麼!」
我慢慢舀起,喝了一口,平靜地問:
「你們來時,就打定把孩子給他們,是嗎?」
「不給能怎麼樣?」母親搖頭,「就算你爭回來了,以後帶個拖油瓶怎麼嫁人?還不如借這個孩子多要點錢留在手裡。他們家條件好,孩子跟著他們不吃虧。」
我抬頭看她:
「媽,可我要不了孩子了。」
她眉頭皺起,「是啊,這是個麻煩,但你在省城是有工作又有房的人,找個帶孩子的男人,倒也不難。」
「工作沒了。」我口氣平淡。
「什麼意思?什麼叫工作沒了!」母親嗓音陡然高了幾個分貝。
父親和弟弟聽見聲音,推門進來。
我又笑了下。
「學校說我缺課太多,上周給我發了解聘通知。」
父親聽得眉頭擰得七拐八歪。
弟弟忽然開口。
「姐,那你離婚後別留在省城了,把房子賣了回縣裡,把錢拿在手裡多好。」
父親沉吟點頭。
「你這房子首付三十多萬,賣出來正好能抵你弟的裝修錢。盛夏,你回去就住家裡,都一樣。你說呢?」
我緩緩躺下,閉上眼。
「隨便。」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再睜眼時已經是半夜,那個盛了蛋湯的碗,放在床邊,沒洗。
睡意全無,我忽然有種了無牽掛的輕鬆,決定出去走走。
深秋寒夜,我裹著一件大衣,沿著無人的街道慢慢走。
冷風撲面,我越走越輕快。
仿佛盤踞在大腦中數月的混沌和沉重忽而消散,甚至有種耳清目明的通達。
走到一座橋上,我看了眼下面黑蒙蒙的河面,輕盈地攀上欄杆。
縱身跳了下去。
5
遼闊深遠的繁星被水圈淹沒時,一隻手臂忽然拖住了我的後背。
我睜開眼。
眼前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
沒有頭,沒有臉。
我含糊地問:
「無常?擺渡人?」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吼:
「凍死了,這水怎麼這麼冷啊!」
黑色影子甩了甩,被頭髮遮住的臉露了出來。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我被救上了岸。
他箍住我的手往岸邊停著的一輛豪車走,絮絮叨叨。
「還好我聰明掉頭回來了,不然你命就沒了。」
我心中默默嘆氣,想告訴他我不會跑的,可不好意思打斷他。
「年紀輕輕有什麼想不開的,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愛你的人想想吧!」
他拉開車門,把我塞進車裡,又哆哆嗦嗦坐到駕駛位。
「沒有。」我突然開口。
「沒有什麼?」
「愛的人。」
他怔了一下,「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我淡淡地說。
他要送我去警察局,我拒絕。
他又問我家人的聯繫方式,我閉嘴不說話。
他無奈。
「那你說你家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盯著車頂看了半天,好奇地問:
「這上面怎麼有星星?」
「那叫星空頂。」
他低頭打電話,脖子上的墜子在眼前晃來晃去。
我瞥他一眼,冷聲開口。
「你如果打 110,我就從你車上跳下去喊救命。」
他震驚回頭。
「我救你命,你竟然想害我?」
我點頭,「沒錯。」
他瞠目結舌瞪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突然覺得,做人不那么小心翼翼,挺讓人愉快的。
年輕人眨了眨眼。
「那,那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送我回家。」
「你——」
他無語之極,「轟」一聲踩油門,車劃破晨曦,飛也似地朝前駛去。
五分鐘後,我趴在他車尾狂吐。
他站在一旁,瘋狂打噴嚏。
早起的人們路過,都投來好奇打量的目光。
我感覺胃都快吐出去,掙扎著直起身時,目光一瞥,忽然凝住。
年輕人的噴嚏終於停止,見我直愣愣朝著一個方向看,湊過來。
「怎麼了?」
我疑惑低喃,「他們在幹什麼?」
年輕人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前面不遠處的酒店門口。
我看見了安宥謙,和一個男人。
微亮的青色天幕下,他正伸手,溫柔撫摸那個男人的臉。
表情繾綣,似戀戀不捨。
男人偏頭,吻了一下他的掌心,轉身離開。
這一幕實在匪夷所思。
我瞪大眼睛。
男人轉身時,我認出了他。
他是安宥謙那個為我調理身體的婦科醫生朋友。
也是去年我們婚禮上,唯一的伴郎。
「一對同性戀人。」
年輕人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意外地發沉,旋即又轉頭看我。
「你年紀輕輕不會這麼死板吧?」
「同性……戀人?」我愣愣重複。
年輕人看著我發白的臉,眯眼。
「你認識那個男人?」
「嗯。」
「他是你什麼人?」
我看著酒店門口朗朗站立的安宥謙,低低說:
「我的丈夫。」
6
我感覺腦中有個念頭在瘋狂竄涌。
胸口仿佛被一隻巨大的手緊緊攥住,窒息感溢滿全身每一根血管。
我忽然轉身,直直朝一個方向疾走。
年輕人在後面喊了句什麼。
我毫不在意。
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世界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一個聲音在心中愈來愈清晰。
「同性戀人!」
「同性戀人!」
「同性戀人!」
街道開始熱鬧起來了,朝陽透過樹枝打在我濕透冰涼的身上。
我驟然停住。
他們是同性戀人。
那我是什麼?
我回了家,習慣性倒在床上,直直盯著天花板。
過去一年多的片段,像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在我眼前掠過。
和安宥謙第一次見面的最初,他其實對我很冷淡,直到校領導介紹我時開玩笑說,「小盛還沒談過戀愛呢,安老師有什麼認識的給介紹下」時,他才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安宥謙在電台主持的是女性情感專欄,被聽眾譽為「女性情感守護者」,對於我這樣一張白紙,他的心理拿捏簡直是信手拈來。
他送花,帶我去看日出,給我送水晶飾品,下雨天接我下班,在我家人面前義正言辭地為我說話……
看起來很愛我,可實際上,我們交往時親密接觸很少很少。
他說,因為愛我,所以尊重我。
我為他的正人君子行為沾沾自喜,甚至越發信賴他,和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
是啊,哪裡有無緣無故的示好呢?
他的教授父母,想必早已知曉自己兒子的性取向,所以才會在他帶我回家時,激動得紅了眼。
我以為自己背負原生家庭的苦楚太久,老天可憐我,給我安排了一個幸福完美的新家。
誰知卻是。
地獄深淵。
我和安宥謙的婚禮不算隆重,他的同事朋友都沒來,只有一個伴郎。
王醫生。
王醫生是個外表很普通的中年人。
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性格內斂不愛說話。
安宥謙說他是一家私立醫院的婦科醫生,懷孕後請了他給我開藥調理。
婚禮上,我們三個並肩站在一起。
新婚夜,安宥謙說他喝醉了,把他送回家凌晨才回來。
婚後,安宥謙很關心我的生理期,每次同房都掐著日子,只在固定那幾天。
我們從不接吻,他沒有任何前戲。懷孕後,他沒再碰過我一次。
我以為正常夫妻生活就是這樣的。
每個人性格不同,怎麼可能都像電視裡面那樣乾柴烈火呢?
可今天,我看見了安宥謙撫摸王醫生臉時的眼神。
繾綣又溫柔。
是我從沒有見過的模樣。
我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笑了起來。
笑聲荒誕,淒涼。
一切都說通了。
這一年多,我刻意忽略的天降幸福生活中時時冒頭的那種異樣感,終於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所以——
我就是傳說中那個倒霉的同妻。
我就是那個被用來向他們愛情獻祭的代孕工具!
母親說我不虧。
說至少我得到了一套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