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沖了過來,是盧卡斯。
他頭髮凌亂,臉色慘白,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飛快地上下打量我,手指顫抖地碰了碰我手臂上被踩出的青紫痕跡和擦傷。
「你怎麼樣?啊?有沒有事?傷到哪裡了?」他語無倫次,伸手想把我摟進懷裡。
我看著他襯衫領口蹭到的口紅印,輕輕掙開他的手。
「為什麼丟下我?」
他愣住,臉上慌亂,急急地解釋:
「我當時太慌了!茱莉亞就在我旁邊,她離我更近!她腳崴了跑不動……我以為你能跟上的!我真的只是下意識……我不是故意的!」
「我後來發現你沒跟上,我嚇死了,田甜,我真的……」
我沒再說話,也沒再推開他。
任由他半摟半抱地把我帶出超市,塞進車裡,一路緊握著我的手回到家。
他的懷抱依然溫暖,心跳劇烈。
可我心裡那片冰冷一點點蔓延開,再也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他以為我只是嚇壞了,像以前一樣,哄哄就會好。
回到房間,他跟進來說要陪我。
我搖了搖頭,把他推出去,反鎖門。
我躺在床上,身體累到了極點,神經卻緊繃著。
一閉上眼,耳邊就是清晰的槍聲、尖叫,還有他毫不猶豫拉著茱莉亞跑開的背影。
恐懼像一個黑洞,要把我吸進去。
這個地方我真的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我只想逃,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猛地坐起身,拿出手機,訂了一張早晨飛回香港的機票。
沒有收拾任何行李,我只翻出護照。
天還沒亮,我輕輕打開房門,給阿姨留了張紙條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棟房子。
9
飛機輪子觸地的震動把我從淺眠中驚醒。
我打開手機,信號恢復的瞬間,螢幕被一連串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淹沒。
幾乎全是盧卡斯。
「你回香港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還在因為昨晚的事生氣嗎?」
「你怎麼能這樣說走就走?」
……
正看著,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盯著那個熟悉的號碼看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
但下一秒又響起來,執拗得讓人心煩。
「田甜?你落地了嗎?」剛一接聽,盧卡斯急切的聲音就沖了出來。
「為什麼不說一聲就走?你知道我……」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我多擔心你嗎?」
「現在知道了。還有事嗎?」我平靜地回答。
「你一定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超市那次是意外,我都跟你解釋……」
「不重要了。」我打斷他,「我希望你沒事別來打擾我。」
他不敢置信地開口:「你說什麼?」
「你最後不都沒事嗎?就因為這種小事你要鬧到這個地步?田甜,你有完沒完?」
「嗯,我們早就完了。」
不等他回應,我掛了電話,順手把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接下來的日子,我把自己填得很滿。
媽媽特意調休陪我,我們像從前那樣穿梭在香港的街巷間。
夜晚沿著維港散步,鹹濕的海風和璀璨的燈火都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只是偶爾,那些刻意迴避的記憶會跑到夢中。
有天半夜驚醒後,我喘了口氣,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甘和難過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嗆得人鼻腔發酸。
打開手機,茱莉亞的動態又更新了。
她和盧卡斯,還有一群朋友,似乎在邁阿密度假。
照片里,盧卡斯皮膚曬黑了些,穿著花襯衫,摟著茱莉亞的腰在海灘上大笑。
我又翻了翻,她最近動態更新得很勤快,不是海灘派對就是遊艇出海。
我突然崩潰大哭。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沉默和心軟。
哪怕我盡力維持理智做出正確的決定,也會在深夜不受控制地瘋狂想念和後悔。
我根本沒有分手就失去記憶的能力。
為什麼明明是自己想要分開,我卻比他更痛苦?
我在床上痛哭打滾,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
要做正確的選擇而不是舒服的選擇。
就這樣。
我一邊內耗,一邊自愈。
一時想開了,一時想不開。
硬生生熬過了情緒反撲的階段。
有天,當我發現自己不再會下意識去看手機,不再會刻意去搜索他的動態時。

我知道,最難受的那段戒斷期,總算快要過去了。
八月來臨的時候。
我覺得內心前所未有地平靜。
我意識到,是時候該回去收拾行李,準備迎接真正屬於我的大學生活了。
10
阿姨果然來接機了。
她隔著人群朝我揮手,笑容溫暖。
視線往後一掠,我愣了一下。
盧卡斯靠在後車門邊,白 T 恤牛仔褲,簡單清爽得像我們初識的那個夏天。
「甜甜!」阿姨迎上來給了我一個擁抱,「累不累?盧卡斯聽說你今天的航班,特意一早就起來……」
我看著盧卡斯為我打開後車門。
我咬了咬下唇,自己打開了副駕駛的門:「我暈車還是坐前面好了。」
他嘴角那點笑意淡去,默不作聲地坐進後排。
一路上我和阿姨絮絮叨叨講著香港的近況,颱風季要來了,樓下的茶餐廳換了老闆,但菠蘿油還是老味道。
講到街坊趣事時,我無意間瞥見後視鏡,盧卡斯靠著車窗,嘴角微微翹起。
車停穩,阿姨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對了甜甜,盧卡斯今天正好叫了同學來家裡玩,估計這會兒都快到了。你也好久沒見朋友們了吧?」
「嗯。」我應了聲,推門下車,「阿姨,我想先上樓收拾下行李。」
「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想了想,回頭俏皮道:「我可能需要點泡沫紙,保護下我的草莓熊們。」
「行,我等會兒找出來拿上去給你。」
我點點頭,徑直上樓。
房間還是我走時的樣子。
我推開窗,任由陽光灑進屋內。
再攤開行李箱,取出港大的包裹隨手放在桌上,開始整理衣物。
就在這時,窗外庭院裡盧卡斯和幾個朋友的交談聲清晰地飄進來。
「盧卡斯,茱莉亞昨晚還問我,你跟田甜到底斷乾淨沒有,她可沒有和別人分享的習慣。」
盧卡斯嘖了一聲,沒說話。
「要我說還是田甜聽話、溫順。你這樣玩不怕真把人家氣跑了?」
盧卡斯嗤笑一聲。
「她怎麼可能會離開我?在東方,女人就該從一而終。」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玩味。
「再說了,她那個文化背景里,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她應該比誰都懂得這個道理。正室要有容人之量,不是嗎?」
窗外安靜了。
半晌才有人開口。
「還真讓你當上皇帝了。」
我感覺臉上涼涼的。
伸手觸碰,原來是眼淚。
我深吸口氣,還好早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迷途知返,何時都不晚。
11
等我再下樓時,客廳已經坐滿了人。
茱莉亞也來了。
盧卡斯坐在沙發上,一隻手端著香檳,另一隻手繞著茱莉亞的頭髮在玩。
我出現得突兀,說笑聲戛然而止。
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探究、敵視或嘲笑。
氣氛微妙地凝滯著,只有茱莉亞清脆的笑聲格外突出:「盧卡斯!你弄得我好癢呀!」
我神色自若地和眾人打招呼。
有人笑著打圓場:「田,好久不見。我們剛還說紐約有家東方奶茶很火,你可得來當我們的翻譯官幫我們點單。」
我略顯尷尬,抿了抿唇:
「其實……菜單上都是英文,店員也會說英語,應該用不上我吧……」
旁邊另一個聲音立刻插了進來。
「那怎麼一樣?當然得聽你的推薦。盧卡斯都說了,到時候我們在公寓開派對,你會給我們露一手正宗的紅燒肉呢!」
我聞言皺眉想要澄清:「沒有,我不會下廚,我也不會……」
「大學霸又謙虛了!」大家紛紛起鬨打斷我,轉向沙發上那人,「盧卡斯,你來說,田甜到底會不會給我們做飯!」
盧卡斯沒說話,只是晃了晃酒杯,嘴角帶著一絲篤定的笑。
就在這時。
阿姨舉著一個信封激動地衝下樓,她滿臉興奮:
「甜甜寶貝!你被港大錄取了怎麼不說!天啊,還獲得了校長獎學金!」
客廳瞬間譁然。
阿姨完全沒察覺,還在激動地說:「你媽媽剛打來電話,說招生主任親自聯繫她,說你是他們今年最想爭取的學生之一!」
「校長獎學金?」有懂行的同學倒抽一口冷氣,「港大本科最高榮譽的全額獎學金?田甜居然拿到了……」
「可是盧卡斯不是說田甜要和他一起去紐約大學嗎?」
「你傻啊,都通過港大了還去什麼紐約……」
盧卡斯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碎裂。
他猛地站起身,兩三步跨過來,一把搶過信封。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錄取通知書和獎學金信函,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捏皺紙張。
下一秒,他猛地將手裡那杯香檳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炸裂聲驚起一片低呼。
他攥住我的手腕,一言不發地把我拽出門,狠狠推向後院的泳池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