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我認識他的朋友,周末開車帶我去兜風。
在我媽又忘記我生日的時候,拎著個丑了吧唧的蛋糕來敲我的門。
在我被種族歧視時第一個站出來維護我。
我生命里大部分關於被照顧的感覺,都是他給的。
我太孤獨了,孤獨到抓住一點溫暖就以為抓住了全部。
這四年,盧卡斯的表白從未間斷。
他總說他對我一見鍾情,喜歡我身上那種東方女孩特有的羞澀。
儘管在米國生活,我骨子裡始終保留著傳統的觀念,對感情慎重而慢熱。
他從不催促,總是溫柔地說會等我準備好。

盧卡斯他本就是個真誠熱情的人。
剛開始見他和別的異性玩鬧,我沒少吃醋。
盧卡斯每次都揉揉我的頭,笑著說我和別人不一樣。
我也開始反思自己。
這是米國,我不該用自己的觀念束縛他的交友自由。
他看我的眼神總是專注而深情,讓我始終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我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在一起是遲早的事,早默認我們是一對。
連我自己也偷偷期待我們都成年的那天。
所以在他生日,他第九十九次表白時,我點了頭。
我實在想不明白,泳池邊那個輕佻的混蛋和把我摟在懷裡喊寶貝的深情男友竟是同一個人。
這四年他都做得太好了。
好到讓我深信不疑這份感情的真誠。
我認定他的溫暖不是偽裝,他的體貼發自內心。
正因如此,我才毫無保留地交出了真心。
結果,這一切不過是他排遣寂寞的消遣。
我把那個草莓熊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6
回到家,一個高大的人影幾步跨來。
盧卡斯一把將我撈進懷裡,溫熱的呼吸掃過我耳邊。
「可算回來了寶貝,」
他聲音帶著笑意,低頭用鼻尖蹭我發頂,「檢查郵箱了嗎?我已經收到紐約大學的錄取通知了。」
他稍稍退開,在昏暗的光線里注視我的反應,眼尾微微彎起。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
盧卡斯立刻摸出手機打電話。
「嗯哼,剛確認了……是啊,總算沒白費我最後那幾個月天天泡圖書館。」
他語氣輕鬆,唇邊噙著點得意。
「紐約大學嘛,不過如此,輕鬆拿下。」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牽著我的手往客廳走,指尖在我手心若有若無地撓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朋友起鬨的聲音。
盧卡斯挑眉,側頭看我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房子肯定要看的,離學校近點……不然她早上起不來,又該有起床氣了。」他頓了頓,對著話筒笑罵,「滾,你嫉妒就直說。反正到時候溫居派對都得來,別找藉口。」
他邊說邊鬆開我,朝露台走去,聲音漸漸融進夜色里。
我趁機跑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
心臟跳得有些亂。
瞞著他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現在告訴他?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
沒過多久,不緊不慢的敲門聲響起。
「寶貝,早上的禮物收到了嗎?」
那點微弱的愧疚瞬間散了。
我拉開門,表情平淡:「嗯。」
他倚在門框上,視線越過我肩頭,落在我書桌上——那上面擺滿了我歷年收集的草莓熊。
「不喜歡?」他挑眉,「怎麼沒擺出來?我記得你最近一直在念叨這款。」
「丟了。」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丟了?」他站直了身體,臉上的鬆弛瞬間收起,眉頭微蹙,「你丟了?那是我……」
「那是我念叨了很久,但茱莉亞開盲盒開剩下,多到沒處放,所以你順手拿回來給我的,對吧?」
我打斷他,清晰地看到他眼神一怔,閃過狼狽。
他沉默了兩秒,隨即像是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
「噢!原來是又吃醋了。」他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側頭躲開,「就因為茱莉亞也有?至於麼寶貝,我……」
「盧卡斯,」我再次打斷,聲音冷了下去,「別自作多情了。我不是吃醋,是覺得沒必要留著別人挑剩的東西。」
他臉上的笑僵住,手懸在半空,眼神沉了下來。
「田甜,你非要這麼說話?」
「一個手辦而已,喜歡就留著,不喜歡就扔了,講話非要這麼難聽嗎?」
「是啊,一個手辦而已,」我抬眼,迎上他的視線,「所以你也不必特意跑來問我為什麼沒擺出來。」
他被我噎住,下頜線繃緊,盯著我幾秒,忽然嗤笑一聲:「行,你現在脾氣是越來越大了。」
我沒說話,直接伸手把他往外推。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動手,踉蹌著退到了走廊上。
我當著他的面,用力甩上了門。
「砰」的一聲巨響,在走廊里迴蕩。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他帶著明顯怒氣遠去的腳步聲。
認識四年,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冷戰。
7
冷戰的僵局反而給了我喘息的空間。
即便已經被大學錄取,但米國這邊還是要求學生正常上學到畢業。
原本我還苦惱這最後一個月該如何面對盧卡斯,現在倒省去了麻煩。
我每天提早半小時起床,匆匆吃完早餐就拎著書包出門,放學後要麼鑽進實驗室,要麼泡在圖書館,直到夜幕低垂才回家。
周末更是找盡藉口外出,圖書館、咖啡館、甚至公園的長椅都成了我的避難所。
偶爾在廚房撞見盧卡斯,他總是和茱莉亞視頻通話。
有次我接水時聽見他笑:「急什麼?到時候在紐約給你留間客房,隨時來玩。」
手中玻璃杯一晃,幾滴水濺在檯面上。
更多時候,我在 ins 上刷到他們的動態。
茱莉亞最新發的照片里,有一張是盧卡斯睡在她家沙發上的側影。
心臟還是會像被細針扎了一下,但痛感轉瞬即逝。
後來,我甚至能平靜地給那些動態點個贊。
阿姨看在眼裡,有次遞給我牛奶時輕聲嘆了句「年輕人吵架很正常」,但終究沒有多問。
日子就這樣在刻意的躲避中滑過。
期間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印有「香港大學」校徽的醒目包裹。
回到房間反鎖上門,我才小心地拆開。
燙金的錄取通知書上,校長簽名莊重有力。
還有一封單獨的「校長獎學金」獲獎通知信。
我仔細閱讀每頁新生指南,在回執上鄭重簽名,然後將所有文件重新封好,藏進行李箱夾層。
8
時間溜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畢業季。
畢業舞會那晚,盧卡斯和茱莉亞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穿著挺括的黑色禮服,而她一襲紅裙,耀眼似火。
音樂響起時,他摟著她的腰,她動作有些笨拙地踩了他的腳,他非但沒惱,反而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惹得她嬌笑著捶他胸口。
我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掃過茱莉亞腳踝上纏著的白色紗布。
Ins 動態我刷到了。
就在前天,他們一起去玩滑板,茱莉亞摔了。
照片里,盧卡斯打橫抱著她,背景是醫院急診室。
配文是:「有人心疼啦~」
底下共同朋友的評論清一色的「甜死了」、「99」。
舞會鬧到凌晨才散場。
有人高喊著沒盡興,提議去城郊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型超市採購派對物資。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往外涌。
「田,」茱莉亞突然一瘸一拐地湊了過來,指了指纏著紗布的腳踝,「我這樣實在不方便。你不介意把盧卡斯借我用一下吧?」
我面無表情:「他從來就不是我的。」
抬眼看向盧卡斯,他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何來借這一說。」
茱莉亞得意地彎起嘴角,轉身就朝盧卡斯的方向走去。
周圍有幾個同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我的視線夾雜著憐憫。
我沒理會,徑直一人往外走。
到了超市,大家都在飲料區或零食區嬉笑打鬧。
盧卡斯推著車,茱莉亞坐在車沿上,指揮他往車裡扔薯片和可樂。
我落在最後,慢吞吞地挑著檸檬蘇打水。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幾聲尖銳又沉悶的槍聲傳來。
超市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尖叫像海嘯般拔地而起,人群瞬間炸開。
購物車被撞翻,商品嘩啦啦灑了一地。
眾人毫無方向地推擠、狂奔。
我被人流裹挾著往前沖,看見盧卡斯條件反射地死死攥住茱莉亞的手。
他猛地扭頭,朝我這邊聲嘶力竭地大喊:「快跑!」
就這一瞬間的怔愣,後面湧來的人潮狠狠撞在我背上。
我被撞倒在地,手肘和膝蓋狠狠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沒等我爬起,混亂奔逃的腳步毫不留情地踩過我的身體。
劇痛襲來,我眼前發黑。
等我勉強撐起身體,再抬眼時,只看見盧卡斯拉著茱莉亞兩人迅速消失在員工通道的背影。
他護著她,頭也沒回。
我連滾帶爬地躲進兩排高高的貨架之間,蜷縮在最角落。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咸澀的液體糊了滿臉,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警笛聲由遠及近,一切漸漸歸於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