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能接起她的電話,我們就會重歸於好。
她有時候會看著窗子發獃。
四四方方的廚房好像困住了她的六十多年。
她有時候也會推心置腹想和我說點真情實感的話。
她說,自己年紀大了,用不了幾年就會死掉。
可她一旦死了,就再也不會有人護著我。
我爸會打我,會聽著親戚們的耳邊風把我隨便嫁給村裡那群爛泥扶不上牆的光棍們。
等我家嫁的嫁,死的死,到時候那棟小房子就可以留給姨媽一家吃絕戶了。
她說:「我又不是真的在乎他們給不給我養老。」
「我只是擔心我死了,再也沒人能護著我的孩子。」
「現在給他們錢,受著他們的氣,以後不管怎樣他們都會看在之前的面子上,給你留幾分面子。」
說著說著她就開始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用手捂著臉,嚎啕大哭。
「我怎麼會不想讓你念書,怎麼會不想讓你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安安靜靜的過完一輩子。」
「可是我太沒用了,是我沒用…」
「我不該生下你,我的媽媽也不該生下我。」
我的理性在質疑她話里的真假。
她或許是因為我變得強大了吧。
之後我媽還是會偶爾給我打來電話,但我都沒再接過。
因為就算我想接,也不能再接了。
我參與的科研項目都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
我只能在規定的日子裡打出電話,可又不知道打給她該說些什麼,最後只能發條信息,再附上一個報平安的視頻。
項目的錢可以分一部分匯到家裡,但被我拒絕了。
時間久了,我媽開始擔心我。
我媽心裡沒譜,說給姨媽聽,姨媽一知道差點沒高興壞了。
她說我這一定是被詐騙綁到了境外,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她還讓我爸重修族譜,說我做出這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地下的祖宗知道了會怪罪。
我知道,這都是姨媽在為了吃我家的絕戶做準備。
我媽還偷偷摸摸去報警,可警察那邊除了再三保證我的人身安全外,其餘的什麼也不能說。
我在哪,我在幹什麼…關於我的一切好像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郭偉說,他已經三年多沒見過師娘。
我猜他大概是饞了。
於是大家一起過年的時候,我也試著包了餃子。
可擀出的麵皮總是小小的,我拼了命的想把肉餡都塞進去,想做出師娘那樣又大又滿的餃子。
然而事與願違,最後收穫了一碗丸子面片湯,被郭偉笑掉了大牙。
我包不出師娘的大餃子,也包不出我媽的小餃子。
我包的餃子像我,是個怪胎,不倫不類。
我已經六年沒回過家。
但突然家裡拆遷,必須本人回去。
於是我們村見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陣仗。
警車開道,當地領導陪同,一路護送。
村裡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瞪圓了眼睛,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大駕光臨。
車停到了我家門口。
我媽原本還在害怕,可見到車上下來的是我,臉上又驚又喜。
她一眼就認出了我,哪怕我在大西北吃了許多沙子,她還是一眼就認得我。
她老了許多,可窮人最經得起歲月磋磨。
她依舊身強力壯,骨頭結實。
她磕磕絆絆的喊我,「小柳…你回來啦?過得好不好?」
她想拉我的手,還想再問點什麼,我身旁的便衣馬上就攔住她。
「說話可以,不能近距離接觸。」
姨媽聽到動靜,也跟著走出了屋。
她看到這陣仗,眼珠子一轉,不靈光的腦袋馬上浮想聯翩,腦補出七七八八。
她拉過我媽,用不小的聲音嘀咕,「一看就是在外面犯了事,像看犯人一樣看著!」
「你可別湊上去,你女兒六年沒回來,不知道在外面闖了多大的禍!」
「早辦完事早了,把戶口遷出去,我們可不敢可犯了事的扯上關係,我還指望我孫子以後能考公端鐵飯碗呢!」
11
我媽一臉難以置信,和姨媽說絕對不可能。
「小柳不是那樣的人,小柳不會幹出來那些事。」
領導在一旁打圓場,「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放輕鬆點。」
姨媽見市裡二把手的領導對我客客氣氣,再傻也瞧出了不對勁。
更何況我雖然穿得樸素,可怎麼看也不像是缺錢,或者犯了事的待遇。
姨媽冷笑一聲,指著我的鼻子,大著嗓門就問:「你怎麼還有臉回來的?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倒是翅膀硬了,從沒給家裡拿過一分錢!」
「你眼裡還有沒有你媽?」
她一直逼問我現在做什麼工作。
我說:「不該打聽的事情別打聽。」
「你一直在村裡說我死了,要把我銷了戶,可我還好好活著,把你氣死了吧?」
「我不回來這房子就別想拆,我現在就走,你可別死乞白賴的攔著我。」
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受不了一點諷刺。
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她一把想扯上我的肩膀,拔高了嗓門大叫道:「你怎麼和我說話呢!」
可她的手還沒來得及按到我,我身旁的便衣立刻一左一右沖了上去,扭住了她的胳膊。
便衣直接亮出證件,「再警告一次!說話可以,不能近距離接觸!」
我媽嚇了一跳,匆匆攔上去,「這是做什麼!我們不接觸、不接觸!」
姨媽的胳膊被結結實實一擰,馬上就疼得呲牙咧嘴起來,臉也白了一個度。
她不是不認得字,她也不是老眼昏花沒看清。
她當然知道證件上寫得什麼,可她偏偏就喜歡和我對著干,就要在我面前找回自己的底氣。
她對著兩個便衣破口大罵,「我犯了什麼法!警察就可以無緣無故打人了嗎!」
「只要她活著,她就是我們家的人,我們一家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奮力的掙扎,奪回自己兩條胳膊的使用權。
「我和你爸已經商量好,你歲數夠了,也該嫁人了,村裡有人說媒,親事已經給你定下了。」
我愣了一下,大笑出聲,「怎麼著?那人是傻子還是瘋子?還是哪殘了瘸了?」
我媽拉著姨媽說:「算了算了,不是說好不定嗎?」
我媽轉過臉又對著我說:「就是村裡你建建叔的二小子,從前你們是同學,關係不是挺好的?不嫁不嫁,你姨媽瞎說的…」
我的記性好得很。
那小子罵過我媽是老不死的,我經常朝他吐口水,還往他家潑過大糞。
我媽話音未落就被姨媽打斷了,姨媽猙獰著臉對我撂下狠話,「我實話告訴你!這事已經定下了,不管你想不想嫁,你都得嫁!」
「你在外面野了六年沒回家,從前我是懶得管你,但是今天你必須留在家裡盡孝!」
「我說話不管用是不?我現在就叫你爸回來,叫你爸好好管教你!」
她掏出手機,咬牙切齒的點來點去。
我也在等我爸回來。
等他回來的功夫,我在家裡翻翻找找。
家裡還是從前的模樣,似乎是重新刷過一遍漆,但也沒什麼區別。
我在煤堆旁邊找到了鐵鍬,掂了掂,很趁手。
我爸剛風風火火的跑進家門,我就掄圓了鐵鍬衝上去,揚起胳膊,一鐵鍬拍上他的腿。
想必他在路上已經醞釀好了長篇大論怎麼誇讚我。
可我實在懶得聽。
於是他一個字還沒罵出來,就摔在地上抱著腿嚎叫著打滾。
姨媽的臉嚇白了,指著警察大叫:「她殺人了!你們看不見麼!快把她抓起來啊!」
領導使了個眼色,便衣撓撓鼻子裝作沒看見。
我媽的臉也嚇白了,拼了命的拽著我,要我認錯,「你這是做什麼!你怎麼敢的!」
「都是誤會,都是誤會,你們不要抓她…」
我掄著鐵鍬又找上了姨媽,姨媽嚇得在院子裡抱頭鼠竄,東躲西藏。
我一鐵鍬拍攔了桌子,又跺得地砰砰響,在她身後窮追不捨。
我戲耍夠了她,如法炮製,拍在她腿上,她和我爸一樣,殺豬一般的尖叫,在地上抱著腿打滾。
我恨不得拍碎他們的腦瓜。
12
可我剛要做點什麼出格的事,他們就上前攔著我。
領導也對著我耳語,讓我不要叫他們難做。
我一把甩開他們,順勢扔了手裡的鐵鍬。
但我實在氣不過,挽起袖子,揪著姨媽的衣領,掄圓了胳膊抽她耳光。
她的臉皮鬆松垮垮,抽起來實在沒勁。
我媽老了,從前她就攔不住我,現在她照樣攔不住我。
打人不能白打,我現場請教各位給自己普法。
他們說,按理這樣該賠個幾百的。
我有備而來,掏出錢包,揚給她五百塊。
姨媽鼻青臉腫,頭髮也亂糟糟,眼淚和唾沫星子狂飆,指著我歇斯底里:「你眼睛長在頭頂上了!以為打了人隨隨便便賠點錢就能了事?」
「你別以為我不懂法!我告訴你,你這是故意殺人!你該進去!我會報警抓你,我和你沒完!」
我嘆了口氣,讓她自便。
我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就在村子裡鬧了起來。
我爸和姨媽去了派出所報警,一開始說我要殺人,後來又說我傍上了金主,要逼我回來嫁人。
於是他們以妨礙公共安全的名義被拘留了。
隔了幾天又放了出來,出來了又鍥而不捨換套說辭繼續鬧。
於是又被抓起來。
漸漸地,村裡沒人再敢提我的名字。
我徹底淪為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變態。
當然變態歸變態,但村裡人都知道,我是徹底出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