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瑩雨滴落在謝止淵的眉心,慢慢往下滑。
他低眉看著我,「蘇晏……」
我突然有個錯覺。
好像什麼都沒變。
那時我冒著瓢潑大雨去做兼職,謝止淵給我送傘。
他滿眼都是心疼。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吃這種苦了。」
我以為謝止淵許下的是同甘共苦的誓言。
但那只是太子爺體驗人間的一場歷練。
我突然就笑了。
「謝止淵。」
「祝賀你新婚。」
6
謝琮大概是轉性子了。
又或者是那天帶我去專櫃,提醒了他。
他開始隔三岔五就往我這裡送首飾、送衣服、送化妝品。
我推辭了幾次。
謝琮吊兒郎當地說:「天冷了,你還穿這種呢子大衣,一點都不保暖。」
我據理力爭,說他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冷。
他竟惱了。
「蘇晏,不許跟我討價還價。」
「再說了,你穿成這樣,我怎麼帶你出去見人?」
明面上,我們還是情侶。
那我也不能讓他太跌份。
一周後,謝琮說要帶我看展。
我想了想,穿了他送來的衣飾。
果然,他來接我時,眼神很明顯地亮了起來。
「蘇晏,你打扮起來,還挺……好看。」
其實他過譽了。
但他一派柔情款款仿若天生,讓我全身都放鬆下來。
謝琮帶我去的,是一場慈善義賣。
發起人是一位名媛。
她捐贈的這些藝術品都有點前衛,不是我的審美。
但我還是盡力附和著謝琮的誇獎。
他看我幾眼,突然一笑。
「其實我也沒太懂。」
「但這是我小叔的未婚妻,溫若儀,我必須捧場。」
「你還記得我小叔吧?前不久我們剛碰過面。」
心短暫地疼了一下。
我又認真地看了看那些作品:「嗯,確實很好。」
我們兩個走走停停。
謝琮心情很好,還給我講起了八卦。
「其實也算是青梅竹馬了,但那會兒我小叔不喜歡她。」
「他叛逆,不滿意家族對他的安排,自己跑到南方去畫畫,爺爺以為他沒幾天就會自己回來的,沒想到一去就是五年。」
「還在那裡找了個平民女孩,說要結婚。」
「爺爺生了很大的氣,揚言要斷絕關係……」
其實故事講到這,我已經知道了結局。
但偏偏執拗地問了一句。
「後來呢。」
謝琮一聲嗤笑。
「那個女孩自己就吃不了苦了。她說我小叔沒才華,不能給她榮華富貴。」
「說走就走了。」
「我小叔在那又住了一整年,等她回來。」
「後來?自然是封心鎖愛。」
「家裡催他結婚,正好溫若儀也等了他這麼多年。」
7
心裡一陣發堵。
我默默把這個故事缺失的地方補完全。
那座城市比這裡悶熱潮濕。
我第一天在 KTV 兼職,就遇到了客人鬧事。
被來回推搡,想哭都不敢。
他們說:「大學生又怎麼樣?陪哥哥喝杯酒,錢少不了你的。」
是謝止淵幫我解的圍。
那一年,我十九,謝止淵二十二。
後來我才知道,他這麼一個大少爺,一向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但他總能變著花樣哄我。
給我做桂花蜜的紅豆圓子。
幫我按摩久站的小腿。
意亂情迷時,親吻我繃緊的指尖。
他對我太好了。
以至於收下那筆錢的時候。
我走得徹徹底底。
好像遲一秒,就會玷污這一切。
……
我看著謝琮引著一個女生走到我面前。
「喏,這就是溫若儀,我未來的小嬸。」
人如其名,淡妝素抹,很是溫婉。
我跟溫若儀簡單寒暄幾句。
她卻突然說:
「你好面熟哦,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我這個人,過目不忘,我肯定是見過你,至少是你的照片。」
「你穿著粉色的羽絨服,頭髮比現在短。」
她說得如此篤定,連謝琮也沉思起來。
我卻抿嘴一笑。
「您認錯了。」
「我沒剪過短髮,也沒買過粉色的羽絨服。」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所以大家都不提了。
酒會開始時,謝止淵也到了。
他這種人,一件最簡單的白襯衫都能穿出矜貴感。
和溫若儀並肩站在人群里,般配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聽見一位朋友跟謝止淵打招呼。
「不是說得了肺炎,要臥床休養?」
溫若儀嘆口氣,搶先開口:「他一頭扎在工作上,多半是累垮了。」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謝止淵臂彎,柔柔一笑。
「要不是我再三拜託他,今天也不肯來呢。」
謝止淵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沙啞。
「不是,只是淋了雨,受風寒。」
我在心裡默算時間。
是因為那天他冒雨給我送傘嗎?
也許不是吧。
那天我們在雨中,最多也只站了一分鐘的時間。
8
這場酒會,我像個溫順的小掛件。

謝琮走到哪兒,我便跟到哪兒。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宴會剛進行到一半,謝琮起身去外面接電話了。
他剛走沒多久,一杯猩紅的酒液就猛地潑到了我的臉上。
冰涼的液體順著髮絲往下淌。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潑酒的女孩反而哭得比我還慘。
「哪來的狐狸精啊?名字都沒聽過,憑什麼把謝琮迷得魂不守舍,還讓他公開承認。」
我瞬間反應過來,她該是謝琮從前的戀人。
好像叫陸織。
我後退一步,低聲說:「陸小姐,你誤會了。」
可陸織不依不饒,伸手死死扯住我的衣角:「這是謝琮買給我的裙子,你憑什麼穿?」
會場的安保很到位。
幾乎是一瞬間,就帶走了鬧事的人。
就留我自己站在原地。
周圍的目光聚過來,像無數根細針。
我拉住一位侍者,請他給我找條毛巾。
可是,在洗手間洗了很久,酒漬還是很難看。
我也不想洗了,給謝琮發消息說我先走了,然後就穿著濕透的裙子出門。
剛推開門,冷風裹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猛地撞進謝止淵漆黑的眼。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蘇晏,你不是很厲害嗎?」
「當年為了我,跟別人吵得面紅耳赤都不肯服軟,怎麼現在被人欺負到頭上,就一聲不吭了?」
我攥緊濕漉漉的裙擺,心裡一片荒蕪。
怎麼說?
從前是為了感情。
現在是為了錢。
我沒應聲,低著頭想繞開謝止淵。
手腕卻被他猛地攥住。
「別到處跑。」
「別人會看見。」
我下意識低頭,瞬間紅了臉。
濕透的禮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曲線。
我掙扎著想要抽回手:「不用你管。」
謝止淵卻直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本能地拒絕。
「我不用你可憐。」
他低笑一聲。
「蘇晏,是我不用你可憐。」
9
我心裡一跳,抬頭看他。
這才發現他整個人很憔悴。
仿佛是大病初癒。
又或是積鬱消沉。
哪還有半分往日貴公子的從容體面。
我放軟了語氣:「謝謝你。外套……等我洗乾淨了歸還。」
謝止淵點點頭,攬住我的腰往樓下走。
那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跟他平時文質彬彬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渾渾噩噩進了商場專櫃。
謝止淵大步流星,掠過一排排貨架,隨手從架子上取下一件件衣服。
連衣裙,針織衫,襯衫。
一口氣拿了十來件,一股腦全丟進我懷裡。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都去試試。」
「一件一件試給我看。」
旁邊兩個導購熱情地圍上來,我根本無法拒絕。
第一件試完,謝止淵很冷淡。
「不好看。」
第二件,他靠在貨架旁,眉頭皺得更深。
「不喜歡。」
第三件,他甚至沒看。
「再換。」
我沒耐心了:「謝止淵,我覺得每一件都好看,你別再讓我試了。」
他抬了抬眼,淡淡道:「那就都買。」
我徹底愣住了。
兩個導購早就喜笑顏開,連忙上前打包,嘴裡不停說著「先生對女朋友真好」。
我咬牙切齒地問他:「你為什麼要這樣?」
謝止淵看著我,沉默幾秒。
「以前沒買給你的,現在買給你。」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最困難的那些日子,我和謝止淵只敢逛夜市的地攤。
一件三十塊的棉布裙子,我們拉著老闆討價還價半天。
砍掉兩塊錢,能開心得跳起來。
那些日子,突然就清晰得像在昨天。
可如今謝止淵隨手拿的幾件衣服,就要三十萬。
我突然就惱了。
「謝止淵,我不要你的衣服,一件也不要。」
剛才換下的濕衣服已經被導購熨好了,我一把抱起,衝進試衣間。
門剛關上,下一秒就被人猛地推開。
謝止淵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敢脫?」
我狠狠瞪著他:「為什麼不敢?」
他突然鬆了松力道,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好啊,你脫。我看。」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怎麼變得這麼流氓?給我出去!」
謝止淵卻沒動,反而慢條斯理地抬手,扯開自己的領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