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沒有亂七八糟的群魔亂舞,昏暗的燈光下,只有一個人安靜地自飲自酌。
他年紀約莫四十歲,保養得當,五官立體。
這種優越的骨相,越老越好看。
他遞給我一杯酒,聲音很溫和:「陳早,這個地方眼熟嗎?」
這聲音,赫然就是陳繹打給我時,總在一邊搞破壞的那隻老狐狸!
我一隻手插在褲兜里,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準備隨時報警。
「兩百萬我可以給你,但是你請我來的方式未免太不尊重人。」
老狐狸微笑,眼角的細紋彎出好看的弧度。
「你知道為什麼,之前一直沒人敢動你嗎?」
他自問自答,意味深長:「因為你爸爸求我保護你。」
也許是我震驚的表情太過明顯,他笑出了聲:
「別這麼看我,我們是一家人啊。
「陳早,以後我就是你的父親,我叫鄭瀾庭。」
老狐狸向我舉杯。
我哀莫大於心死。
我那不靠譜的爸,又把我賣了一次,這次賣給了這個老狐狸當兒子。
而老狐狸明顯沒把我當一回事,打量我就像打量一件籌碼。
我呵呵了,問了一句廢話:「我可以拒絕嗎?」
鄭瀾庭正想說什麼,臉微微一側,目光被包廂門發出的動靜所吸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經理狗腿地拉開包廂門,俞正雅穿著正裝站在門口,笑意不達眼底:「鄭叔怎麼來了,我手底下的員工沒有惹您不愉快吧?」
11
鄭瀾庭像是沒察覺俞正雅話語中的硝煙味,發出正宗的老錢笑聲:「正雅,來坐。」
俞正雅頓了一下,邁開長腿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鄭瀾庭給他倒酒,清脆地碰了下杯口,
「正雅,在管理這一塊,你比你爸更有手腕,也更有魄力,在你的四十六個兄弟姐妹當中,我其實最欣賞你。」
我稍稍震驚了一下。
我以為俞正雅只有一個妹妹俞桃呢。
沒想到他爹這麼能生,簡直就是當代康熙啊。
他們相互寒暄了一陣,鄭瀾庭主動說起我:「我沒有繼承人,把陳早認到鄭家,是有培養他的打算,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帶帶他。」
俞正雅沒拒絕:「我的榮幸。」
兩個人就像達成了什麼交易似的碰了碰杯,緊張的氣氛渙然冰釋。
眼看鄭瀾庭起身要走,卻沒有帶上我的意思,我忍不住問:「那陳繹怎麼樣了?能放了他嗎?」
鄭瀾庭想起了什麼,露出縱容小貓搗亂的微笑,說:「他在我家砸壞了我收藏的幾個古董,現在欠的可不止兩百萬了。」
鄭瀾庭走了,我呆呆地看著門口。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真的沒懂,感覺自己像個快銷品,在幾句話的功夫里就流轉了幾手。
俞正雅通俗易懂地說:「你有錢了。」
「啊?」
「作為鄭氏集團的繼承人,你可以繼承鄭瀾庭的幾百億身家。」
「……為什麼?」
「他看上了你爸陳繹。」
我更呆了。
俞正雅看著我,往我手裡塞了一顆糖,輕笑:「小傢伙運氣真好。」
我低頭一看,紅色包裝,這麼巧,是荔枝口味的。
12
鄭瀾庭把我寄養在俞家,讓俞正雅帶著我見見世面。
原本我還對俞正雅有點陰影,不肯跟他多相處一秒。
結果俞正雅的行事作風比我爹還像爹。
明明只比我大了七歲。
他為我請了六個補習老師,一天到晚看管我學習。
我和俞桃一樣,成了偌大莊園裡兩個不自由的靈魂。
俞桃咚咚咚咚地練完鋼琴,跑到我房間裡:「小哥哥,你怎麼還沒做完作業?」
我欲哭無淚。
小學生的壓力和高中生的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啊!
坐在一邊準備教案的補習老師不贊同地對俞桃說:「小姐,陳先生正在進行模擬考試,還有六十三分鐘結束,請不要干擾。」
俞桃人小鬼大地拍拍我肩膀。
「畢竟你要考 A 大,忍忍吧!」
天知道我原本想都不敢想 A 大!
我只想考個普通本科,出來拿四五千的薪水,普普通通地活著。
可俞正雅給我規劃,一來就是個 A 大,還說 A 大只是最低起點,以後還要去藤校吧啦吧啦……
模擬考試結束,老師給我批了卷子,正巧俞正雅下班推門進來。
「今天考得怎麼樣?」
略過我直接問補習老師。
補習老師客觀評價:「進步很大,考 A 大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我鬆了一口氣。
俞正雅之前說過,如果我再沒進步,必要時他會採取一些特殊手段。
俞桃說,俞正雅有一把冷冰冰的戒尺,打人巨痛。
13
補習老師收拾好東西悄悄走了,我才發現俞正雅非常不高興的樣子。
我眼尖地看見他那建模似的臉蛋上未褪的紅痕。
我有點生氣,好像手辦被人弄髒了似的。
「有人打你臉了?」
「嗯。老頭打的,不過他囂張不了多久了。」
「你這麼優秀,他還打你?」
「俞家繼承人這個位置,其實不止我能坐,我那幾十個兄弟都能坐。」
俞正雅掏出一顆糖,慢慢拆了糖紙,荔枝味飄進我鼻子裡:
「我和俞桃的母親是第十四房姨太太,沒什麼特殊的。
「以前有段時間,老頭的大房特別喜歡我,所以老頭就經常把我帶在身邊。
「十三歲那年,我跟老頭說,我不喜歡大房對我做的那些事情,當時大房還是他的重要助力,他一生氣,讓我滾,永遠別回家。」
這橋段,好熟悉啊!
我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重新把俞正雅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你是當年的小少爺?」
俞正雅不悅地眯起眼睛:「你才發現嗎?」
那時我才一年級,根本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
我不信他不去查就能認出我:「那你又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俞正雅果然不回答了。
我開了個玩笑:「既然你是當年的小少爺,那你喜歡吃荔枝糖,不會是因為我吧?」
俞正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站起來,耳根子紅透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
看他的反應,我知道這句玩笑過火了。
俞正雅在其他方面有多成熟精明,在感情方面就有多幼稚。
他那個複雜的家庭,讓他對親密關係的理解很簡單。
不是愛,就是不愛。
所以他無法理解我對陳繹的複雜感情。
所以他壓根不會掩飾對我的特殊。
為什麼對陳繹的事情了如指掌,適時發消息通知我。
為什麼會及時趕到幾個月都不會親自去一次的場子。
為什麼會答應把別人家的繼承人帶在自己身邊。
我對他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所以我怕跟他有過多糾纏。

影響我要走的決心。
我從來不覺得鄭瀾庭真的把我當成繼承人看待。
在他眼裡,我只是放到眼皮底下看管,好用來威脅陳繹的棋子而已。
14
鄭瀾庭允許我每周和陳繹通話一次。
每次打視頻過去,都看見陳繹比上一次更憔悴了一些。
我問他:「你不快樂嗎?」
陳繹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有,老爸只是生病了。你呢,在俞家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
陳繹點點頭:「俞正雅這個孩子是不是住過我們家?我對他的印象還不錯,你小時候不肯睡覺,那一周都是他哄睡的,哈哈。」
我一頭黑線。
那邊響起了鄭瀾庭的聲音:「陳繹,時間到了。」
陳繹弱弱地說:「對不起,我還想再跟兒子說一會兒話,我已經一周沒有跟別人講過話了。」
鄭瀾庭直接掛斷了電話,用行動告訴陳繹,不可能。
第二天,俞正雅讓司機載我去私立醫院。
他說陳繹跳樓了。
三樓,說高不高,說低也是有可能摔死人的。
陳繹運氣好,被樹枝擋了一下,只摔了個輕傷。
我到的時候,鄭瀾庭在病房外抽煙,深邃的眉眼顯得很憂鬱。
我尷尬地跟他打了個照面:「鄭叔叔。」
「等你高考結束,我會辦一個認親宴,到時你得改口了,知道嗎?」
我握緊了拳頭。
改什麼口,叫一個逼自己親生父親跳樓的人爸爸嗎?
我終究沒那個勇氣和實力和他硬剛,「知道了。我爸怎麼樣?」
「你進去吧,他剛醒,說話注意著分寸。」
陳繹見到我,打頭第一句就是:
「早早,你要是能走就快點走,別跟這些人糾纏,我們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我過得挺好的,為什麼要走?」
嘴上這樣說著,我悄悄給陳繹指了指角落散發紅光的攝像頭。
「你別指望我帶你走,我不想再回到沒有錢、沒有媽媽,還要跟著你到處東躲西藏的童年了。」
陳繹真的笨得很。
他看不懂我的手勢,以為我說的是真話,竟然崩潰地哭了。
外面的鄭瀾庭立刻推門進來,眼神都不給我一個,凶道:「滾出去!」
走到走廊上,我才發現日理萬機的俞正雅也過來了。
我忽然很迫切地想知道他對這事的看法。
「假如,我說假如,有一天你喜歡上了什麼人,但那人對你沒感覺,你會把那人逼到這種地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