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手中的筷子頓了頓,眼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嬸昨日送來的一些新鮮蔬菜和米糕。
又想起了前兩天李嬸在巷尾里和鎮里大媽們夸自己善良人好。
她嘴角噙笑地嘆了一口氣:「「嘖,也是,那傻子要是真跑丟了,李嬸不得急死?街坊鄰居都知道現在是我在照應他,前些天他還剛走丟了一次,這節骨眼上我要是走了,別人得怎麼說我……」
她一臉責任感的罷罷手:「行了行了,那就讓你爸送吧,我啊,就是勞碌命。」
7
第二天清晨,我和爸爸拖著行李來到馬路邊等車。
十一月的天,空氣中帶著冰冷涼意,我望著路上來往的車輛,手心卻微微滲汗。
心理緊張又期待——只要過了今天,我去省城兌了獎,給爸爸動了手術,他的病就會好起來,我們家也一定不會再重複上輩子的命運。
然而還沒等來大巴車,便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向我徑直走來。
是表姐和我小姨。
遠遠看到她們兩嘴上掛著笑,腳步卻急切飛快,幾乎小跑。
我心下一沉,不自覺的握緊了拉杆箱。
「琳琳,這麼早就要走嗎?」
小姨臉上依舊掛著從容笑意,目光卻似粘在了我行李箱上一般。
我心下微緊,但還是努力鎮定。
「是啊,家裡到學校要十個小時呢,我想在天黑之前到,是得早點出發的。」
「靜靜姐,今天你這麼早就回門了?你這是要和小姨去哪裡嗎?」
我垂眼,看到表姐眼袋微黑,想來是昨晚沒睡好,有些疲憊。
她整個人失魂落魄的,似是沒在聽我們說話,臉色有些急切的一把抓住我的行李箱,往自己懷裡扯。
「不去哪裡,聽說你今天要去讀大學了,我們來送送你。」
我緊緊捏住自己的行李箱。
「表姐,不用了,我就在這裡等車。」
見我不配合,表姐索性不裝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里滿是慍怒的質問。
「昨晚你去彩票店兌過獎,我本不該懷疑你,可是大姨說你今天就要走,該不會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藏了我的彩票想要跑吧?!」
我心如搗鼓,面上卻扯起一抹冷笑。
「靜靜姐這話說的,學校開學時間又不是我規定的,你大可以打電話去我們學校查查是不是明天開學報道。」
見我說的如此篤定,表姐一時語塞,但依舊緊緊捏著我的拉杆不肯鬆手,生怕一鬆手她的 1000 萬就飛了。
一千萬,足以擊穿普通人所有的禮貌和風度,她索引把心一橫,梗著脖子道。
「既然你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不怕我搜!」
說完她便用力一扯,奪過我的行李箱,推到地上拉開拉鏈翻找檢查。
她手指急切又仔細地捏過每件衣服的口袋,連行李箱的夾層都反覆尋找了三遍。
我原本疊放整齊的衣服被翻亂,洗的有些發白的肉色內衣鬆散地掉落在地,十分刺眼。
路過的兩個高個少年大大方方的看了我的內衣一眼,笑著調侃。
「也是見到了,沒想到我們社會主義文明現代還有動私刑搜身這麼一說。」
我被氣笑了,衝上前去想要阻止。
我媽卻突然出現將我按了回去,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背,皺眉道。
「行了,是我叫你小姨們來搜的,你靜靜姐昨天找了一天,那個中彩票的人當縮頭烏龜還沒找到,你今天就要走了,說出去不是也有嫌疑嗎?」
「為了證明你的清白,我就叫了你小姨和表姐來檢查一下,我們清清白白做人,不做那落人把柄的事,也是為了你好。」
我媽點了點頭,示意表姐繼續翻找。
小姨在一邊不停地給我道歉,又不時勸我理解表姐的衝動,說話間,身體還不自覺的向中間挪了兩步,隔在我和表姐中間。
我箱子裡的衣服很快散落在地,表姐漸漸有些魔鎮。
她眼裡布滿血絲,一邊將翻過的衣服隨意丟落在地。
一邊喃喃自語。
「怎麼會沒有,到底在哪裡?把我的彩票還回來啊!」
她聲音乾澀沙啞,彷佛這句話已經對人說了無數遍。
她將我箱子裡所有東西都倒出來翻了個遍,也依舊沒有找到那張她心心念念的彩票。
卻依舊不肯死心。
她在地上半跪了片刻,臉色因為過度焦灼而變得蒼白。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穿著的米白色寬大外套上。
表姐猛地起身,一個箭步朝我衝過來。
「一定是被你藏在身上了對不對,不要臉的東西,拿了人家東西就快還給我!」
她猛地拽住我的衣服,另一隻手在我的包里掏來掏去。
「你幹什麼!?」
「我說了沒有拿你的東西就是沒有!」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蔓延全身
,我直接和表姐相互撕扯起來。
我媽和小姨一邊規勸著一邊上來拉架。
實則兩人皆不約而同的抓住了我的手和肩膀,將我固定在原地,讓我有力無處使。
只得任表姐在我身上胡亂搜剮,混亂間,還扯破了我的打底白衫,露出半截雪白肩膀。
「夠了!」
我爸見我被欺負成這樣,再也顧不得什麼親戚情面。
上來便拉開我的小姨和媽,卻沒想到,小姨一把將他推開。
他本就病重身體弱,小姨更是用足了勁,連我也差點被她帶到地上。
我爸一個踉蹌,小包里的藥盡數滾落在地。
透明的塑料袋被摔破,裡面的藥盒白瓶七零八散,就連那瓶沒吃完的止痛藥,也摔開了蓋子,滾落出幾粒白色藥片。

「哎呀,你們幹什麼啊!我這藥是去縣醫院拿的,來回一趟一趟車費就要花 80 多。」
我爸臉色驟然一白,蹲下身來將藥撿起,就連那滾在濕土裡的藥片,都撿起來吹了吹,小心放進瓶子裡裝了起來。
我看著他可憐的背影,喉嚨哽咽。
在場的所有人看著這一幕都愣住了。
我一把推開表姐,蹲下身來,替我爸撿起那些藥,懟進他的懷裡。
「藥你拿好,別人欺負我可以,欺負我爸爸不行!」
我回頭,眼睛裡是被親人傷透的絕望與憤怒。
我指甲嵌入掌心,走到表姐她們面前,一件一件的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上身只餘一件內衣,我目光冷漠的看著表姐。
「李靜,現在你滿意了嗎?」
「如果我中了一千萬,還會在意那一百塊去兌獎嗎?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實在是不信那我們現在就去警察局!」
李靜看著我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除傲慢以外的情緒。
她臉色微僵,像是有些害怕。
本能地移開了目光,眼睛不自覺的左右上下看了看。
嘴硬道:「沒拿就沒拿嘛,又不是一定說是你拿的,我又沒說叫你脫衣服!」
面對周圍人對我們這邊指指點點,表姐似乎漸漸恢復了點理智,又走到她媽旁邊低聲嘀咕。
「也對,我也是急了,應該不是她,誰有了一千萬還在意那一百塊,早連夜打的去兌獎了!」
聞言小姨看了看周圍,原本有些怔愣的她立馬皺起了眉頭。
對著我責備道:「琳琳你也是,一家人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發這麼大火幹什麼?這麼多人看著我們也太丟人了!」
我媽反應過來也有些尷尬,這是在說她沒有教好孩子。
她忙黑著臉朝我走過來,可這時,紅色的大巴已經在我們面前停下。
我流著淚穿上衣服,將地上的衣服胡亂塞回行李箱裡關上。
拉著箱子一把撞開欲攔路教訓我兩句的我媽。
在踏上大巴前,我回頭用冰冷刺骨的目光看了我媽一眼。
冷冷丟下一句:「是不是讓你那些親戚把我和我爸欺負死了你才甘心!」
我媽臉色瞬間煞白,愣愣呆在原地,連給我和我爸揮手告別都忘了。
8
到達學校已經是晚上九點,學校門口已經有些高年級的學生在往來活動。
我在學校周圍開了兩間酒店讓爸爸住了進去,等明天報道。
爸爸有些心疼錢,說他明天一早就退房,省點住宿費。
我給他耐心解釋,這個房是算到明天下午兩點,你就算是現在走,也要收你那麼多錢,他才作罷,答應明天陪我吃了晚飯再回去。
晚上,我給爸整理藥物的時候,將袋子裡那瓶還未開封的新藥捏在手裡。
若是有人仔細看,就能看出這藥封口處有少量不明顯的透明膠水。
我將封口撕開,取出裡面的藥物說明書,將藏在說明書裡面的彩票取出來放進衣兜里。
與我們宣鎮不同,省會的人熙熙攘攘,路上車水馬龍,就算是很晚了也閃耀著大片不同顏色的霓虹燈,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讓人安心。
我躺在雪白的床上,望著天花板,只覺得這一切好似一場夢。
而今天我終於讓這場噩夢結束,以後我們再也不會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唯一讓我頭疼的是我該怎麼說服爸爸治病?
直接告訴他我中了彩票,我重生了?
這兩樣都好像太荒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