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羨愣在原地,像被定格的膠片。
良久,他斂回輕顫的睫毛,牽起我的手,沉默地帶我去樓上房間上藥。
我哭了。
裴羨以為他弄痛了我,邊自責,邊心疼地給我吹氣。
我卻越哭越厲害。
裴羨他要怎麼辦啊?
我讓裴羨送我回家。
下樓時與上樓的裴硯不期而遇。
他一改之前的拘謹。
雖然站得矮我們兩層,但不妨礙他高高仰起頭,從眼神到鼻孔都透露著傲慢。
「我和你出生時被人販子調包了,我才是這家的小少爺。」
裴硯開門見山,目光落在裴羨的臉上細細審視。
「哦,知道了。」
裴羨淡淡應了聲,牽起我的手腕下樓。
「你猜人販子為什麼要調包?」
裴羨沒搭理,與他擦肩而過。
「那對人販子就是你爸媽!」
裴羨頓了一下,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垂在另一側的手攥成拳頭。
「你不用擔心,他們不會來找你的。」
裴硯冷嗤一聲,「他們啊,早在逃跑途中摔死了!」
裴羨終於被激得有了反應,他回眸瞪著裴硯,冷白的燈光照得他面無血色。
「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忽然記起彈幕的話,扯了扯裴羨的袖口想拉他走。
「我聽他們說了。」
裴硯不依不饒地湊近來,音量低得只有我們三個能聽見。
「你這小媳婦兒,也要給我。」
裴羨的眸色瞬息轉暗,他揪起裴硯的領口,揮起的拳頭被我按下。
裴硯不慌不忙,「你猜我現在滾下去,他們會不會怪你?」
裴羨驚詫地鬆開了手,裴硯卻打算順勢跌倒。
我顧不得手痛,及時去抓裴硯的手。
他先是一愣,而後厭惡地直起身體躲開。
手指尖堪堪划過他的皮膚,我撲空滾下了樓梯。
【ber,這惡毒女配在幹什麼?一而再地打亂劇情。】
【糟了,她肯定看得見我們的話,再讓她幫著假少爺,男主怕是要換人了……】
就在我慶幸裴硯沒事,裴羨應該就不會有事時,一記清脆的巴掌聲打破幻想。
裴母痛心疾首地責備裴羨,問他懂不懂什麼叫鳩占鵲巢,問他為什麼這麼壞要害裴硯?
我想幫他解釋,但被他一個勁的「對不起」給堵回。
那天后,我再沒見過彈幕。
但我直覺,只要護住裴硯的安全,就能改變裴羨的結局。
所以我時時刻刻盯緊裴硯,防著他受傷,防著他碰瓷裴羨。
誰料,意外是防不住的。
他倆同時被綁架了。
綁匪收了錢,卻只肯放一個。
7

「砰——」
踹門聲切斷回憶,沈夢舉著手機衝進來。
「哥,阮阮姐真的躲寢室來哭了。」
事發突然,我來不及抹乾眼淚,狼狽的模樣被螢幕里的裴硯盡收眼底。
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嗤笑道:「還以為多硬氣呢。」
鏡頭隨著他移動掃過四周。
圍滿了吃瓜群眾。
「剛有人說什麼來著?」
「阮念安會想分手?」
「別逗了。」
鬨笑聲四起,神色各異的臉爭相擠進螢幕。
都想看看先前頭也不回的阮念安,怎麼個口是心非,背地裡能有多下賤。
「哥,你不准笑,你們也都不准笑了。」
沈夢佯裝生氣,卻把手機湊得離我臉更近。
「阮阮姐眼睛又紅又腫,可見她被我哥拋棄有多難過。」
「姐,你肯定很後悔自己一時衝動跑了吧?」
「很想跟我哥和好嗎?我可以幫你想辦法,我哥最疼我了,由我……」
不等她說完,我抬手擋開她的手機。
「你真希望我挽回裴硯?」
她表情一僵,微微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阮阮姐,你說什麼呢,我自然是希望你跟我哥好好的。」
裴硯的聲音隔著螢幕衝出來:
「阮念安,夢夢是關心你,別不知好歹。」
「關心我?」
我沒忍住笑出聲。
「關心我要是真和裴硯掰了,就襯托不出你的真善美了?」
「還是關心我萬一又不分了,你沒機會上位了?」
「阮念安!」
裴硯破了音。
我沒理會,抓過沈夢的肩膀用力往外推。
「滾出去!」
「別動!」
裴硯怒聲呵斥。
沈夢眼角輕挑,眸底氤出水氣:「哥,算了,不要為了我罵阮阮姐……」
「那是什麼?」
裴硯似是沒聽見她的話,凝著眉,直直望向我身後。
「那個藍色框框是什麼?」
8
心下一沉。
裴硯看得見許願屏?
想了想,隨即鬆了口氣。
也好,攤開了,我就懶得裝了。
「那是……」
甫一開口,沈夢倏爾驚呼出聲:
「裴硯今天更討厭我了嗎?」
她情緒收放自如。
趁我愣神調轉頭,按照裴硯所指,將手機攝像頭對準我書桌抵靠的牆面。
「哥,阮阮姐是有多怕你討厭她啊?」
「每天都在反省呢。」
我才恍悟,裴硯看見的,是鑲著淺藍邊框的日曆掛件。
細碎的嘲笑零零散散從聽筒里溢出,與帶著惡意的議論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聲浪。
「靠腰嘞,垃圾桶都沒阮念安能裝,記得她剛剛跑得多快吧,生怕被裴少追上,敢情是趕著回來做檢討啊。」
「舔狗這條賽道,阮念安強得可怕,她要是認第二,第一指定空缺。」
「欸?」
沈夢注意到日曆上塗有各種顏色的百分比柱條,有長有短。
旁邊還寫著不同的數字。
「阮阮姐,你這記的該不會是我哥罵你的次數吧?」
她反轉手機對著我,裴硯喜怒難辨的眉眼也對著我。
似乎只要我妄圖撒謊,他們就會找到破綻戳穿我的假面。
「對啊。」
我大方承認。
那些數字里的確有裴硯罵我的次數。
另外還有他讓我道歉的次數,讓我淋雨的次數,讓我挨餓的次數,讓我下跪的次數等等。
而柱條,是他對我的厭惡值增長率。
當然要每天記錄了。
不然,怎麼惹裴硯更討厭?
我收回視線,看向沈夢那張錯愕又期待的臉。
「你倒是記得清楚。」
「也對,都是因為你嘛,很難忘的掉呵。」
「不過以後不用記了。」
「我聽夠了。」
時間好像頓了一秒,裴硯拉遠自己的手機,聲音似有猶疑。
「阮念安,我其實……」
「而且,我們分手了。」
話音落地,空氣仿佛被凍結般陷入死寂。
半晌,沈夢看螢幕里的裴硯始終保持一個姿勢,晃了晃手。
「哥,阮阮姐說分手,你聽到沒?」
「哥〰️」
「沒聾。」
裴硯沉聲低吼,竟連沈夢尾音里的不滿都忽略了。
「阮念安,那句話我當沒聽見。」
「夢夢,下來了。」
沈夢訥訥點頭,眼底的不甘忍了又忍,差點給我逗笑。
「別了,裴硯。」
「我是真的想和你分手。」
圍聚在手機那端的起鬨聲變成唏噓聲。
裴硯的表情沉冷得像從冰窖里撈起來,好半天才從齒縫裡擠出四個字:
「行,別來求我。」
他催促沈夢下樓。
她假裝慌張,踹翻了我的椅子,連帶挎椅背上的書包一起掉落在地,包里的東西都撒了出來。
一枚寫有「裴」字的黃色護身符格外顯眼。
好巧不巧地,被沈夢拍了個正著。
「哥,你看,阮阮姐騙人,她藏著給你求的護身符呢。」
我搶先伸手去撿。
沈夢蹲下時,護身符被我緊緊捂在掌下。
她氣不過,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啊!」
鑽心的疼迅速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額頭浸出細密的冷汗。
「阮念安,這就是你所謂的要分手?」
沈夢的手機只照到我的臉。
裴硯看不見我是匍匐的姿勢跪在沈夢腳邊,看不見她高跟鞋下我青紫的指節。
只看見我抿唇隱忍的表情,眼底打轉的淚珠。
「哥,阮阮姐當那個護身符寶貝呢,她就是氣你對我好,哪捨得真和你分手啊。」
沈夢邊說邊扭動鞋跟,我痛得渾身發抖,腦子陣陣暈眩。
恍惚中瞥到滾落在地上的髮夾,我拼盡剩下的力氣撿起,扎向了沈夢的腳。
9
【宿主,宿主?你還好嗎?】
我睜開眼,雙手戰慄不止。
咬牙翻身,強撐著從冰冷的地板上爬起。
【沒事,我們繼續。】
藍色半透明的許願螢幕再次彈出。
閃爍的字體頃刻間在視野里融化成一片光影。
我顫顫巍巍抹乾凈淚,在那行【是否更改願望「讓裴羨活過來」】下面,重重按了【否】。
白光乍現,許願屏消失了。
周圍的一切沒有任何改變。
遲疑 3 秒,我呼喚系統,卻沒有任何回應。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我煩躁地掏出想掛斷。
見是一個陌生號碼,驀然想到什麼,呼吸兀自急促,心臟沒來由地加速跳動。
手機叫得快失去耐心時,我小心翼翼按下接聽鍵,將音量調到最大。
「阮念安,你把我拉黑了?」
心在瞬間墜落。
所有期待的美好隨裴硯的聲音一同墜入悲涼。
「馬上來醫院給夢夢道歉!」
「她小姑娘不小心踩了你一下,能有多痛,你犯得著給人扎破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