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夢到了下弦月照耀下的夜晚。
他朝一個蜷縮在陰影中的少年伸出了手。
那一瞬間時間凍結。
少年的虛影也停止了。
這是一個清醒夢。
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年少的自己。
少年的臉上還有幾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從很遠的地方來,想蹲守在這個宴會的門口。
等他喜歡的人路過。
送上一枝花。
那支薔薇是他花光了所有錢才買下來的最漂亮的一枝花。
可是他等到最後。
也沒有見他喜歡的人回他的消息。
出來見他。
少年燕隨最後還是放棄了,嘆了口氣,準備離開。
卻看到了離得不遠的地方,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少年蹲在那裡。
是年少的程爾。
那雙眼睛清澈又明亮。
還蘊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像是籠在眼中的大霧。
燕隨不知道怎麼回事,被那雙眼睛吸引,就放輕了腳步走近了他。
「這麼晚了,你不回家嗎?」
當初並不覺得。
但現在看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跑一隻小獸。
「……」
程爾有些詫異地瞪大了雙眼,卻沒有說話,反而向陰影里又縮了縮,移開了目光,執拗地看著燈火輝煌的別墅。
「吃飯了嗎?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燕隨也在他身邊蹲下來了,「你也在等人出來嗎?」
「那是我的家。」
程爾輕聲說。
當時的燕隨以為,程爾是在和家裡鬧矛盾。
於是他猶豫片刻。
「這朵花很好看。我看你很不開心,送給你。」燕隨將薔薇遞給他,彎起眼睛笑了,「美麗的事物總會讓人身心愉悅,我希望這朵花能讓你開心。」
夢裡也會這麼發展吧?
青年冷漠地等待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就是因為這朵花,才讓程爾喜歡上自己。
才讓他和祈安之間有了那麼多的波折。
因為是夢。
所以燕隨殘忍地想著。
不要這麼做。
不要讓程爾動心。
應該把花撕碎了,丟掉了,都不要給程爾。
少了這麼一個麻煩,他應該早就和祈安在一起了吧?
12
程爾偏執、樣貌普通又笨拙,他說過多少次,多和祈安學學,多和家裡搞好關係,可是他還倔,就是不聽。
他說了這麼多次分手,解除合同,程爾也不聽。這麼倔的一個人,如果沒有他可怎麼生活呀?
這麼想著。
他突然又不想讓夢裡的燕隨毀掉花了。
最起碼,他們之間的確是有開心的時候。
程爾執著。
所以他執著又炙熱地愛他,哪怕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拋下他。
他都會用那雙清澈真摯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等著自己返回,帶他離開。
程爾笨拙。
所以他總能做出一些最淳樸又真摯的行為,讓他想罵笨蛋,又覺得鼻頭一酸。
沒有燕隨,程爾怎麼過呢?
燕隨突然想到,他分明有無數次可以摧毀合同,摧毀那朵花。
他已經不是當初的窮小子了。
可是,為什麼呢?
「這朵花很好看……」
自己的聲音讓燕隨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看到年少的自己說出了熟悉的台詞。
但是沒等他說完。
小程爾突然站起身來。
「你來啦!!」
歡喜雀躍的聲音蓋過了小燕隨的話。
程爾開心地撲到了另外一個少年的懷裡,用本應該對他的態度對另外一個少年。
嗓音像是裹著蜜糖。
「抱歉,熱的,你喜歡。」
帶著助聽器的少年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將懷裡一直小心翼翼包著的關東煮拿出來,「和媽媽說了,她也喜歡,你。程爾,我們,回家。」
回家?
回哪裡的家?
除了他那,程爾哪來的家?!
他想喊。
卻不知道喊什麼。
他想阻攔,卻發現無法動彈。
只能站在原地,目眥欲裂地目送兩人相互偎依的身影越來越遠。
遠到飄成了兩片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大地上。
……
燕隨猛地驚醒。
發現自己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而桌面上,就是那封告知書。
他一晚上都在研究這封告知書。
認認真真地比對是否有偽造的可能。
沒有。
的確是程爾寫的。
他的喉嚨發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夢。
男人猛地站起來,快步離開書房,還分心打了一個電話:「喂?李洵。」
「喂,大哥,我值了個大夜,剛眯著。」對面哈欠連天。
燕隨說:「幫我查查我愛人的病例。」
「你愛人?誰啊。」
李洵詫異地問。
燕隨一哽。
沉默片刻,又輕聲說:「程爾,他的病例。」
13
我揉了揉太陽穴。
沒想到是來當護工。

周寒聲的原話是:
「那種男的你都能忍下來,是一塊當護工的好材料。」
他欠江家人情,正好我欠他的,就讓我來還了。
而且我在家裡待得的確也快發霉了。
……
江家看起來十分的……資源雄厚。
不過江父江母人都挺好的,看起來很面善,語氣也很溫柔。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倆有些眼熟。
「小爾啊,我家兒子容易發脾氣,他一發脾氣就跟倔驢一樣,你一定要跑快點啊,喊咱家白姨給他打一針鎮靜劑就好了。」
江母笑眯眯地拍著我的手說。
江父似乎很少笑,努力想對我露出一個微笑,卻很是僵硬,更顯得恐怖了。
我有些緊張地點點頭。
不會做個護工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了吧?
「我家小兒子正好今天在家。」江父說,「我讓人喊來給你見見面。」
一個傭人應聲離開。
但很快就回來,低聲在江父耳邊說了什麼。
「人家都來了他不下來見見面……」
江父有些生氣地在江母面前嘀咕,聲音有點大,我聽了個七七八八。
看來這個小江少爺很是難相處了。
不然跑路吧。
江母搖了搖頭,又喊傭人過來囑咐了幾句。
傭人應了聲,又重新離開了。
過了幾分鐘。
我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門一推開。
面前是一張熟悉的面龐。
江星垂。
他身上的衣服還有五顏六色的顏料。
臉上也有。
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了。
他似乎也很意外會在這裡看到我,驀然瞪大了眼,下一秒,他就把門猛地關上了。
隨後是由近及遠的腳步聲。
江父江母:「……」
我:「……」
江母乾笑兩聲:「小爾啊,今天留下來吃午飯吧,已經快做好了。」
……
再次看到江星垂是在餐桌上。
他應該是洗了個澡,又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眼中沒有了煩躁,只氤氳著平和的霧氣。
青年直接走過來,不等傭人上前,自顧自地就拉開了椅子坐在了我的身邊。
屬於他的香氣將我籠罩。
「好久不見。」我笑著悄聲和他打招呼,卻發現他沒有帶助聽器。
江星垂抿著笑意,認認真真地看著我的唇,說:「你慢慢說,我能看到。」
能讀唇語嗎?
我放慢速度,重新念了一遍。
「嗯,好久不見。」
江星垂溫和的嗓音徹底化解了我在陌生環境的不安,如河流潺潺流入我的心底。
每一次都是他。
在我孤單的時候,他總能出現。
我想。
可不知為何。
我的內心總會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說。
我忘記了什麼。
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14
今天江星垂陪我一起去複查。
剛下了樓,就看到站立在樹下的青年。
九月是桂花開的季節。
洛市進入了連綿的雨季,暴雨後的地面上落了很多桂花。
我踩著花瓣,和他並肩走在街道上。
天空是清澈的藍,微量的風吹過,還有酒糟的氣味。
「最近感覺怎麼樣?」他看著我眼下有些青黑,於是問道。
我皺著眉,說:「可能因為心情平靜,身體的保護機制逐漸消失了,最近容易做夢。」
我總能夢到過去。
一些被我忘掉的過去。
由遠及近,從我的小時候開始,到現在。
但每個人都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每一次的夢都像是一部舞台劇一樣,而我,永遠站在最角落。
「然後呢?」
「夢到你了。」
我下意識地回答。
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猛然湊近的江星垂。
青年眉眼彎彎,看著我,認認真真地說:「我聽到了。你夢到我了。」
那是最後一場夢。
我又一次夢到了離家出走的那個夜晚。
我蹲在門口,看著大家參加陸祈安的生日宴。
沒有人看到我。
直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我轉頭一看。
是江星垂。
小少年站在我面前,沖我伸出手:「我來找你玩啦~」
他牽著我的手往前走。
走到了舞台上。
台下有好多人,都用溫暖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走了 24 年,走到了我的舞台中央。
看著江星垂,我不知為何,伸出手捧著他的臉,很認真地凝視著他。
青年瞳孔地震,卻沒有掙脫,臉慢慢地變紅了,眼睫顫了顫,閉上雙眼。
桂花香讓人頭昏。
我盯著他水潤的唇,也緩緩湊近。
「你倆要他媽幹嘛?!」
怒吼聲把我嚇了一跳。
我循聲抬眼,就看到了一張憤怒的臉。
「你是……燕隨。」
我眯起眼睛,把他與朋友口中的人對上了號。
燕隨好像也沒有休息好,與上次醫院見面時瘦了不少,下巴還有新長出來的胡茬,穿得單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