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腮百無聊賴地聽著他們說話,自我感覺良好,自己回憶了一下,除了幾段明確感覺缺少了什麼,大部分還是正常的。很明顯,缺失的記憶不會影響到我的正常說話。
我瞥了一眼江星垂。
青年認認真真地聽著醫生的叮囑,還在自己拿的小本本上把注意事項全部都記了上去。
「我說,你這個小伙子,還沒有你朋友關心自己的身體。」
醫生笑著揶揄。
我自知理虧地垂下頭。
江星垂不好意思地說:「他、嬌嬌,可愛,我記得就好。」
我:「……」
雖然我失憶了一點。
但我的身高已經刻到了我的 DNA 里。
1 米 83 的男人。

雖然我不是硬漢那一掛的,身高也比不上江星垂。
但應該和甜弟沾不上邊。
醫生瞭然,沒再說什麼。
……
開了藥,見我身體沒啥大事,就可以出院了。
「你、要回家嗎?」
我和江星垂一起出了醫院。
我點點頭,掏出了手機,垂眸搜索附近的酒店:「應該是,我記不得我家在哪了。」
我不想回老宅。
潛意識告訴我,我回去的話估計天天受刺激,在那裡住一個星期以我的記憶就可以上小學了。
「我加你好友,把錢轉給你。」我說。
四百多塊錢。
我可不能賴帳,傷了好心人的心。
江星垂固執地抿著嘴,低著頭往前走。
「我得還錢啊。」他長手長腳的,剛走出幾步就把我落在後邊了,我連忙快步走上去拉住他的衣角,「江星垂!」
他站在了原地。
江星垂低頭看我的時候,眼睫可憐兮兮垂著,跟被訓的大型犬一樣。
我有些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說:「我先還你錢。」
他指了指耳朵,看起來一臉茫然。
我看過去。
好嘛。
助聽器不見了。
手動關閉聽筒。
「聽不到。」
江星垂理直氣壯地說。
我:「……」
「程爾。」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在身邊。
我皺了皺眉看過去。
是兩個男人,一個認識,一個陌生。
認識那個是我的便宜哥哥,因為他,我在家裡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發現大部分記憶都泛著毛邊,記得不太真切,連同那些痛苦都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另外一個是我不認識的黑著臉的帥哥,但是一看到他,我的心就有一種如實質化一般的抽疼。
好奇怪啊。
為什麼一見到他們,我就不開心。
眼瞧著他們看到了我。
我用十分拙劣的演技裝作沒有發現,轉過頭,拉住江星垂的手,想要快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程爾!你要去哪?!」
沒想到那個黑著臉的帥哥竟然不依不饒地跑了過來。
攔在了我的身前。
江星垂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又重新戴上助聽器,伸手將我護在了身後。
「他是誰?你今天讓一個——」
男人用一種讓我討厭的目光打量著江星垂,咬牙切齒地說,「讓一個聾子,陪你看病?醫生也要遷就他比手語嗎?」
8
話音未落。
我的巴掌就已經落下。
清脆的聲響讓四周安靜了下來。
我垂眸活動了一下手腕,用力過猛導致手也有點麻。
內心平靜得可怕。
甚至有幾分詭異的滿足。
「再讓我聽見你的朋友說出這種不禮貌的話,我連你一起打。」我冷漠地瞥了一眼程佑安,嗓音平靜無波。說完,就拉起江星垂往外走去。
「程爾!你真是瘋了,你在打誰你自己清楚嗎?!」
程佑安皺著眉訓斥我。
而那個男人捂著臉,愣在了原地,眼睛睜大,似乎沒有反應過來我竟然會打他。
「你要去哪?!」
他的嗓音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
風聲呼嘯,他的呼喊也像是破了音。
「我去哪與你有什麼關係?」
我頭也沒回地回答。
「你敢再踏出去一步,我就單方面解除我們之間的合同!」
我終於停下腳步,看向那個略顯歇斯底里的青年,不知為何心中竟然升騰起了幾分失望:「好啊,求之不得,一言為定。」
說完。
我帶著江星垂離開醫院。
頭也沒回。
……
在路上,我看到了江星垂通紅的耳垂,後知後覺地鬆開了手。
「抱歉。」
「沒關係。」青年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溫熱的觸感從頭頂傳來,讓人心安。
他張開懷抱,說:「我覺得,你需要一個擁抱。正好我可以給你。」
「別對我這麼好。」
我別過臉,壓下內心的酸澀,輕聲說,「我不是什麼很好的人。」
所以。
不值得。
程爾是家中一群人中龍鳳腳下的陰影。
是闔家團圓中不應該回來的喪門星。
一張紙條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江星垂將那張記得滿滿筆記的紙條塞到了我的手裡:「你很可愛,程爾,為自己而活,照顧好自己。」
青年就這樣離開了。
沒有要錢,也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覺得手中的紙條很熱。
我把它貼在自己的左胸膛。
燒得胸口疼。
為……
自己而活嗎?
9
我暫時住到了我朋友的家裡。
一位律師朋友,周寒聲。
「怎麼?和家裡那位鬧矛盾了?」
溫和的青年推了推眼鏡,坐在沙發上繼續看著厚得跟磚頭一樣的法律文獻,慢悠悠地說,「來我這裡也得收費的。」
「你一個月房租多少,咱倆 AA。」
我有些疲憊地靠在柔軟的沙發里,問道。
聽到我的話,他終於抬頭:「提前走我也不退房租錢啊。」
「誰讓你退了。」我說,「而且你說的『家裡那位』我已經沒有半點印象了。」
我將診斷報告拍在了茶几上。
周寒聲拿起診斷報告認真閱讀起來,片刻後皺起眉頭。
「既然如此,就趁你現在腦子還清醒的時候,早就該做的事給做了吧。」他說完,去了書房,拿出一份檔案袋,把裡面的合同遞過來,「仔細看看吧。」
上面簽了兩個人的名字。
我。
還有一個叫做「燕隨」的人。
給了燕隨資源、金錢。
只要求他的愛。
裡面書寫的一字一句,不像一份合同。
更像是悲哀的契約。
是我捧著的一顆真心。
我下意識地想去摸我的指根。
卻只摸到了溫熱的皮膚。
看到最後一頁,我看到了唯一一條讓我高興的條款。
我可以隨時決定取消這份合同。
只需要讓律師提前一周告知燕隨就好。
程家雖然大多數時間都忽略我。
但是從他們指縫裡流出來的,即便很少,對於普通家庭來說也很多了。
這些資源,如果給一個只需要一個機會就能躋身上流社會的人……
足夠了。
「我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我搖搖頭,嗓音平緩,「那就拜託周律師了,把這份合同取消了吧。」
「錄像結束。」
機械音也隨之響起。
周寒聲微笑著搖了搖手中的手機,說:「你自己說了,別到時候恢復記憶又來怪我。」
「雖然我失去了一點記憶,但我可不是一個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的人吧。」
我無奈。
「其他事情上,的確。」他指了指合同,「除了在他身上。」
除了,他?
我搖了搖頭:「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會有這樣一個人。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這麼一個人,因為普通,沒有被愛過,於是我做任何事情都會留下三分迴旋的餘地。
當察覺到對方一丁點的不喜時,我就會立刻轉身逃跑。
就連這份合同,我都給自己留有餘地。
怎麼會那麼奮不顧身地愛一個人呢?
「雖然說這句話不道德。」周寒聲目光看著我,或者在透過現在的我回憶過去那個我,說,「但是我還是要說,你失去了記憶,並不是一件壞事。」
我看向周寒聲。
青年笑著,做了個舉杯的動作:「那是新生的開始。今天晚上我兒子不回來,我們可以喝上一杯。」
10
周寒聲告訴我。
告知書已經給了燕隨。
燕隨想見我一面。
我垂眸看著書,淡淡地搖頭:「別了吧。」
「行,也沒什麼好見的。」周寒聲補充了一句,「他看起來很平靜。」
「理所應當,畢竟聽你的描述,他並不喜歡我。」看
「你們還是有過一段挺不錯的曾經,在很久很久以前。」
周寒聲補充。
看著男人準備開始講故事的樣子,我連忙舉手制止,說:「但那已經過去了不是嗎?我覺得,我們相互折磨的時間應該已經多於那段快樂的曾經了,我應該放手。更何況現在的我,也沒有什麼和他繼續相處的想法。」
但不知為何。
我的心空蕩蕩的。
就像是用鋒利的手術刀乾脆利落地將什麼東西切割開來。
隔著薄薄的霧。
我察覺到了,但僅此而已。
周寒生笑了:「那行吧。」
他沒再執著,話頭一轉,又說:「對了,你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我給你找了個活。」
11
燕隨做了個夢。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