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著讓救援隊停下。
又斷續地說:「沈灼寧……你為什麼裝睡!你又在……搞什麼把戲?!」
「你別以為……這樣會讓我心軟,我不相信你!」
液壓頂杆升至最高。
我猛地顫了一下。
大股鮮血從唇邊湧出來。
我睜開眼睛。
看見遲牧被瞬間凍結的表情。
08
遲牧眼睜睜看著我。
他的眼睛仿佛被我的血刺傷。
驀地泛出猩紅的顏色。
救援人員簡單包紮固定。
將遲牧往外移動。
突然,
我感到手指的牽引。
是遲牧。
他還緊緊拉著我的手。
我想:可能是被壓的時間太久,松不開。
於是我動了動指尖。
試圖用最後的力氣,抽出自己的手。
但下一秒。
卻被遲牧攥得更緊。
他的表情茫然又僵硬。
雙唇啟闔。
顫抖般,微微地搖頭。
這個下意識的,拒絕的動作,
我曾見到過。
剛復合那段時間。
遲牧像發泄不完似的,在我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
公司里,
關係親近的副總偶然看見我脖頸上的淤痕。
調侃道:「遲牧那小子下手夠狠的啊。」
我理了理衣領。
淡淡笑著說:「小孩兒心裡有氣,過幾天就好了。」
副總:「他小時候你慣著,現在還這麼慣著?」
「你準備哄著、縱著他到什麼時候啊?」
當時,我回答了什麼?
好像是:到我們之中有個人離開吧……
回到家,遲牧又叫著「哥」,欺身壓過來。
我沒脾氣了。
笑著捋他的後脖頸:「以後你別叫我哥了,哥快撐不住了。
「以後我叫你哥,行嗎?」
遲牧的身體僵了一下,埋在我懷裡的頭,就這樣微微搖了搖。
有點委屈,又帶點倔強地說:「不行。」
此刻,
我看著遲牧猩紅的眼睛。
木然地想:
現在,我真的要離開了。
救援隊員不停地勸慰遲牧放鬆身體。
但他仍執拗地拉著我的手。
恍惚間,
眼前的人仿佛變回那個。
車禍後在睡夢中都緊緊擁抱我的少年。
那時候,
我好像沒有哄他呢……
現在哄吧。
最後一次了……
於是我艱難地彎了彎眼睛。
想告訴他沒事。
沒關係。
我已經生病了。
原本就要死的。
但是我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只能勉強做出口型。
下一秒,
我的手終於脫離了遲牧的掌心。
他被救援隊員們合力移開了。
掌心虛空。
我的手墜在浸滿血的碎石上。
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但遲牧卻猛地周身一震。
喉嚨里發出了嘶啞的、破裂的聲音。
殘存的意識迅速瓦解。
我聽不清遲牧說的話了。
他離我越來越遠……
被帶去安全、明亮的地方。
真好啊。
落入黑暗前,我安心地想。
以後,
遲牧就不會再生我的氣了吧?
他很快會恢復健康。
得到自己想要的。
過平安順遂的人生。
今天發生的一切。
都終將被他遺忘。
包括我。
09
靈魂穿過層層迷霧。
受到牽引般。
最終又回到遲牧身邊。
他剛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
迷茫地睜開眼。
驀地,他從擔架床上猛地跳下來,往帳篷外跑。
但雙腿受傷嚴重。
沒跑幾步就倒在地上。
一名佩戴紅十字袖標的白人志願者跑過來。
扶起他往回走。
兇巴巴地說:「醫生說你的腿不能動,否則會殘廢!」
遲牧像是沒聽見,拽著他的袖子問:「沈灼寧在哪?
「他是不是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了?!」
「我不知道。」
志願者皺著眉搖頭。
指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說:「不過救援隊把你送過來以後,又回去那裡挖掘了,你可以等一等,說不定——」
遲牧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志願者推開。
跌跌撞撞往廢墟跑去。
跑了幾步,他腿上的白色繃帶就洇出大片血跡。
新日升起。
照亮滿地的殘垣斷壁。
遲牧跑到一半距離,又摔倒了。
他一邊強撐著站起身。
一邊咬著牙喃喃道:
「沈灼寧,你休想拋下我,你休想……」
晨光照在遲牧身上。
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跟在他身後。
藏在他的影子裡。
他找不到我。
最後幾乎是爬著。
遲牧終於抵達我們被掩埋的酒店廢墟。
救援隊攔住他:「先生,這裡危險,請不要靠近。」
遲牧艱難地站起身,拽住他的衣領:「沈灼寧是不是給你們錢了?
「他讓你們先弄我出去,然後就可以趁機擺脫我,對不對?!」
救援隊員認出他來。
為難道:「你們是朋友嗎?
「對於你們的事,我也感到很遺憾。」
那位說荷蘭語的救援志願者走過來。
跟被遲牧拉住的救援隊員說了幾句話。

救援隊員點點頭,跟遲牧翻譯道:「請問,您的朋友聽得懂荷蘭語嗎?」
遲牧茫然地點頭。
又忿忿地問:「他逃去荷蘭了是不是?」
救援隊員道:「很抱歉。
我們這位志願者說,您的朋友應該是聽見了他在洞口說的話,知道你們兩人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所以,他應該是主動放棄了活下來的機會,想讓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救您出來。」
遲牧愣住了,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
然後又驀地笑了:「呵,怎麼可能?」
他搖了搖頭,踉蹌著倒退幾步。
「哈哈哈……」
像聽到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一樣。
遲牧大笑著說:「不可能,不會的。」
「沈灼寧怎麼可能為了我去死?他最不在乎的就是我了!」
「一定是他讓你們這麼說的,他現在根本不在廢墟里!」
說完,遲牧便直直往廢墟裡面沖。
見被荷蘭志願者攔住。
他兇狠地吼:「你說了什麼?你當時說了什麼?!」
一旁的救援隊員拉開他,翻譯了當時我聽見的話。
突然,
廢墟中傳來一道聲音:
「隊長!另一名被困者出來了!」
10
遠遠地,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被數名救援隊員移送出洞口。
我安靜地躺在擔架上。
像一片沾滿血的、髒污不堪的落葉。
遲牧的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
然後突然推開攔住他的人。
艱難地向我走去。
他走不好路。
幾步一摔。
來到我身邊的時候,已經全身都是塵土和細碎的傷口。
他垂眼看著我。
看我蒼白的、沉睡一般的臉。
又看見我血肉模糊的、塌陷的胸腹。
救援隊員遺憾道:「很抱歉,他已經過世了。」
「沈灼寧?」
遲牧好像沒聽見他說的話。
只是歪著頭。
用很疑惑的眼神看我。
很輕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他伸出手想碰我,又顫抖著停在半空。
啞聲說:「你疼不疼啊……」
救援隊員給我的身體蓋上白布。
遲牧一把掀開。
面色陰沉地對他吼:「你在幹什麼?他還活著!」
說完,
遲牧俯身抱我。
他承受不了什麼重量。
很快就連同我跌倒在地。
我的手磕在遲牧身上。
有東西從掌心裡掉了出來。
是個白色的藍牙耳機。
很小一隻。
被我保護得很好,沒有沾上一點血跡。
「我的……」遲牧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怎麼會在你這裡?」
我站在遲牧身後。
默默地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不在乎你啊。」
六年前,
遲牧並沒有帶走我留給他的錢。
他孤身出國,半工半讀。
洗盤子、洗車,做夜班售貨員。,
賺來的錢只夠勉強支撐學費和生活必需。
遲牧便只能在治安極差的地段租房。
我買下學校附近的一間公寓。
輾轉多人幫忙,才最終成功騙他低價租住。
因為太不放心。
我在遲牧搬家那天抵達當地。
那天下大雪。
我躲在巨大的梧桐樹樹幹後面。
看見他提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走進公寓。
計程車駛離,二樓公寓的燈亮起來。
我才走過去,撿起遲牧下車時不慎掉落的一隻耳機。
這小子當初太決絕。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
但也一樣沒留。
不是捐了,就是扔了。
仿佛不想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一絲痕跡。
所以我帶著這枚耳機回了國。
放在我枕頭下面。
後來習慣了,出差也隨身帶著。
地震那晚,遲牧折騰得太狠,我們睡錯了枕頭。
我等他睡著,才偷偷從枕頭下拿出來,攥進手裡。
差一點,
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被遲牧發現我一直愛他的話。
等我死了,他會難過吧……
我怕他難過。
又怕他不難過。
所以,還是不讓他知道了。
等他得到自己想要的。
說不定也會像我當年對待他那樣。
把我丟出國。
那時候,
我就可以毫無牽掛地死掉了。
那樣才是完美的結局。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以慘烈的死狀。
讓遲牧發現真相。
不過沒關係。
因為遲牧說過,他從未愛過我。
所以我想,他不會難過的。
11
遲牧跪在我的屍體旁,不願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