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牧摸索了一會兒。
忽然說:「有個手機!」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機從碎石中摳出來。
揚聲道:「居然還能用!」
但按了幾個號碼後。
又說:「沒有信號,無法撥出求救電話。」
「沒關係,」
我努力打起精神,說:「你看看能不能打開手機的電筒?」
「能。」
「很好,你現在用電筒對著縫隙往外照,再有節律地晃動。」
見他照做。
我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遲牧。
很想像那時一樣。
跟他說:我們小遲好乖啊。
「我們小遲好乖啊。」
很多很多年前。
我就常常摸著他的腦袋,這樣誇讚遲牧。
大概這世界上只有我會用「乖」來形容遲牧。
遲牧成年後身高直逼一米九。
肩寬腿長。
不苟言笑。
在外面冷冷掃人一眼。
如鷹似狼的。
可我想遲牧對我真的很不一樣。
他每晚要等我回到家才肯吃飯。
會提前把我不吃的蔥姜蒜細緻地挑出來。
我笑:「我們小遲好乖啊。」
遲牧移開眼,面無表情:「只是無聊。」
碰到我應酬。
他就捧著醒酒湯坐在客廳等到深夜。
我:「我們小遲好乖啊。」
遲牧:「剛好睡不著。」
出門時,隨口提了一句「很久沒吃那家的豆乳麵包了」。
他就跑很遠去買回來。
再等我回家,裝作不經意地遞給我。
說:「順路買的。」
我抬手揉亂他的頭髮。

又逗他:「我們小遲好乖啊。」
看見他耳根紅成一片。
就惡趣味地追著他說很多很多遍。
「我們小遲好乖啊。」
我們小遲好乖啊……
六年前,
他轉身離開我,孤身前往異國的時候。
我也曾在心裡這樣說。
只是那時開始。
我便沒有再幸福過了。
失血讓我感到疲憊和寒冷。
我遲鈍地想: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
是我要走了。
然後又猛地想起。
遲牧已經不愛我了。
不愛的人離開。
一定不會像我六年前那樣難過吧……
於是我笑了笑。
囈語般道:「我們小遲……以後一定會幸福的。」
遲牧似乎也才從回憶中抽離。
他驀地停止搖晃光源。
像被刺蟄到一般。
轉頭冷聲道:「別像以前那樣叫我,讓我覺得噁心!」
「收起你裝家長的惺惺作態。
「只要我能從這裡活著出去,一定會成為沈氏持股最多的股東。
「到時候,看你還怎麼在我面前偽善!」
偽善嗎?
原來,
遲牧是這麼想我的啊……
應該難過的。
但我已經喪失了難過的力氣。
痛感漸漸變鈍了。
我好像……真的快死了。
突然,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快速靠近。
廢墟微微震顫。
緊接著,
有人搬開了遲牧頭頂的一塊石板。
對他說:「你好,我們是救援隊。
「別害怕,我們很快會救你出來。」
06
正要開口出聲。
我聽見救援隊中有人用荷蘭語說:「壓住這位男士的預製板太巨大了。」
「目前大型器械無法到場,我們只能用液壓頂杆撬起壓住他的這一邊。」
「希望預製板另一端沒有壓到人,否則將會是難以抉擇的局面。」
「或者……」
或者?
我混混沌沌地想:
或者,壓在另一邊的人已經死了。
對嗎?
我緩慢地、動作很輕地看向遲牧。
他聽不懂荷蘭語。
所以此刻正認真回答救援隊員的英語詢問。
表情冷靜。
語句簡潔。
我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聽他低沉微啞的聲音。
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場車禍。
那天桓港下雪。
股東會後,我照常順路去大學接遲牧回家。
行至半路。
我發現前面緊鄰的貨車似乎在故意壓制我的速度。
每次嘗試變道加速。
都被刻意別車。
貨車無牌、車窗緊閉。
車斗中還拉著幾十根鋼筋。
「哥,先靠邊停車。」
副駕駛的遲牧突然說。
我也察覺到不對。
但下一秒。
一輛吉普車從後面加速駛來,猛撞向我們。
「砰!」的一聲巨響。
我們的車與貨車嚴重追尾。
貨車車斗中的鋼筋刺穿擋風玻璃。
直衝我的雙眼。
霎那間,
我用盡全力踩下剎車,猛打方向。
幾乎同時。
我被遲暮傾身壓在懷裡。
再睜眼,
我看見遲牧的血。
一根鋼筋擦著他的脖頸插進駕駛座椅。
近十厘米的傷口外翻著。
鮮血瞬間染紅他半邊衣領。
我呆愣幾秒。
驀地破口大罵:「遲牧你他媽是瘋了還是傻了?
衝過來找死嗎?!」
……
遲牧一言不發地任我罵。
只是一直死死盯著我。
在醫院縫合傷口時,盯。
回家路上,盯。
半夜驚醒,居然又看見遲牧像鬼一樣站在床頭盯著我看。
我忍無可忍,又罵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滾回房間睡覺去!」
遲牧犟驢似的,一動不動。
我無可奈何,挪了挪位置。
「不滾蛋就上來睡!」
快要睡著的時候。
我感到自己被抱得很緊。
模模糊糊間。
我聽見遲牧委屈的、哽咽的聲音:「沈灼寧。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意識浮沉。
我又聽見遲牧的聲音。
「醒醒沈灼寧……
「請你們等一下……我身邊還有一個被困者……
「沈灼寧……沈灼寧!」
我閉著眼睛。
感覺到眼前晃動的光感。
是救援隊在用手電觀察我所在位置的情況。
見我沒睜開眼睛,毫無反應。
遲牧冷嗤一聲。
嘲諷道:「沈總怎麼突然不裝善良,開始裝昏迷了?
「你不會蠢到以為,這樣能讓救援隊先救你出去吧?」
沒有這樣以為。
也沒打算先出去。
光感消失了。
救援隊正分工搬運洞口的碎石,沒再注意我。
我緩緩睜開眼。
看著遲牧的臉。
用很小很小的。
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至少……你在車禍時護著我的時候,是愛我的吧?」
遲牧愣了幾秒。
語氣冷淡:「沈家養育我十四年,報恩罷了。」
「愛你?」
他盯著我。
一字一頓、挑釁似的道:「從未有過。」
07
我好像笑了。
又好像沒笑出來。
這樣啊……
我對自己說:
挺好的。
身體完全冷卻了。
疼痛也變得很淡。
救援隊已經快將遲牧頭頂的碎石全部移開。
我的時間不多了。
再看一眼吧……
就一眼。
「遲牧。」
我無聲地叫他的名字。
但遲牧仿佛聽見一般,抬眸看向我的眼睛。
我緩緩地,用氣音對他說:「謝謝你。」
如果不是愛,
就更應該感謝了。
謝謝你每晚等我回家。
謝謝你熟背我的所有喜惡。
謝謝你在意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謝謝你奮不顧身、命也不要。
在車禍時把我護在懷裡。
謝謝你很聽話地去了國外。
讓我能毫無顧忌地對付那群老傢伙。
……
謝謝你,
六年後又回到我身邊。
在我命不久矣、疼痛不堪的時候。
給我一場漫長的催眠。
讓我以為,
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我在遲牧的目光里。
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兩名救援隊員從上方的孔洞小心地進入。
來到遲牧身邊。
「先生,請您再堅持一下。」
一名救援隊員說:「我們需要用液壓工具頂起你身上的預製板。
「壓力移除可能會引發劇烈的疼痛,請您不要——」
「你說什麼?!」
遲牧厲聲打斷道:「你們這樣做,預製板另一端的壓力會數倍增加。」
「你們沒看見那下邊還有個人嗎!」
隊員沉默數秒,
遺憾道:「很抱歉,先生。」
「目前餘震頻發,加上附近管道斷裂,天然氣泄漏。」
「大型機械無法使用,救援只能靠人工挖掘。」
「並且,」另一名外國救援隊員補充道:「那位先生看起來情況比你糟糕得多,他流了很多血,已經陷入了昏迷。」
「胡說!」
遲牧突然大聲道:「他一直很清醒,剛才還在跟我說話!」
「哪裡有血?」
「就算有,那也是別人流的。」
救援隊員安撫道:「請您冷靜,先生。」
「情緒波動會危及您的生命。」
「沈灼寧!」
遲牧仿佛沒聽見旁人說的話。
他大聲叫我的名字,命令道:「現在、立刻睜開眼睛!」
我幾乎屏住呼吸。
雙眼的酸澀一路湧向心房。
但眼角有滾燙的東西溢出來,
沿著鬢角往下淌。
遲牧,
再多叫一叫我的名字吧。
但是……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凶啊。
遲牧暴怒的聲音戛然而止。
突然爆發劇烈的咳嗽。
救援隊加快進程。
開始操作液壓頂杆,撬動遲牧身上的預製板。
機器開始發出沉悶的嗡鳴。
很快,
我聽見身上骨骼斷裂的聲音。
胸腔里的空氣被一寸寸擠壓出去。
我攥緊手心,沒發出一點聲音。
遲牧還在死死地盯著我。
他壓抑著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