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混亂,意識也不似很清醒,可過了很久之後,還是聲音很小地叫了我一聲:
「哥哥。」
……
我把江辭帶回了家。
出於完成任務的現實需要。
我對他好得簡直不是親爹,勝似親爹。
對待他時的絮叨程度偶爾連我自己都覺得牙酸:
「別總站在門外吹風,會頭疼。
「下雨了,晚上不要自己回家,等著我來接你。
「不許沒大沒小的,沒人的時候也得叫哥。
「把牛奶喝了,再睡不著就叫我……給你唱歌。」
……
我都沒想到我對人還能有這麼溫柔的一面。
連繫統偶爾冒出來都要稱讚我一句盡職盡責。
而江辭也的確是個很乖巧的小孩。
他面對我時一向既聽話又順從。
完全看不出一點以後會長成反派的苗頭。
攻略任務比我想像中要順利得多。
日子一天天平穩滑過。
一直到江辭十八歲那年。
江父人到中年,突然開始思念起自己早亡的妻子。
他近乎瘋狂,替身找了一籮筐。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別人再像她……也都不是她。
人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他想起自己還有一個被自己扔掉了好多年的兒子。
那是她唯一的血脈。
他於是把江辭接回了江家。由於江辭的堅持,還把我一起捎上了。
江父常年居於高位,疑心重,又熱衷於施壓於人。
從住進江家別墅的那一刻起。
我和江辭就一直生活在江父無孔不入的嚴密監視之下。
出入都有限制、去向要提前告知、回到別墅以後,除去必要的工作和學習,不允許使用任何電子產品。
我和系統偶爾湊一塊兒閒聊。
還擔心過好不容易給養好了的江辭,會不會被他親爹給鬧出什麼心理問題。
但好在是沒有。
他只是比以前更黏我了而已。
要不是還得出門上學。
這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我待在一起。
他甚至還要求晚上要和我一起睡覺。
當然……江辭第一次半夜跑到我房間,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
我十分果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很暗,江辭半蹲在我床邊,眼神充滿希冀。而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很容易就能注意到他利落的下頜線條和凸起的喉結。
不合適了。
我抱著枕頭往後退了退,不太自在地移開目光。
過了好一會兒,色厲內荏地反問他:
「你都多大人了還要跟我睡在一起?
「趕緊回去。」
可江辭不僅沒有回去,反而湊得更近了一些。
他抓過我的手,毛茸茸的腦袋在我的手心裡緩緩地蹭了蹭。
「以前我們不是一直睡一起的嗎,為什麼現在就不行?」
「以前是以前,以前那是你還小,再說那會兒家裡地方也不大啊……你給我回去!」
江辭動作愈發過界,甚至有那麼一秒,他觸感溫潤的嘴唇輕輕擦過了我的指尖。
明明只是極其微小的動作,我卻驟然間感受到了頭皮發麻的感覺,於是連嗓門都瞬間大了點,絲毫沒留情面地趕他走。
江辭愣了一秒,慢慢退開了:
「對不起。」
但他還是沒有轉身出門:
「可是我怕黑。」
窗外應景地划過一道閃電,隨即驚雷炸響。
要下雨了。
我清了清嗓子,莫名其妙地問了他一句:
「現在晚上還會睡不著嗎?」
「會。」
「那你跟我一起,」我停頓了一下,「就能睡得著了?」
江辭點了點頭:
「嗯。
「……好吧。」
我嘆了聲氣,最終妥協:
「你上來。
「安靜點睡覺,不許動手動腳。」
然後江辭就很高興地爬上床,輕輕地躺到了我旁邊。
一夜風平浪靜。
天亮以後。
我和他默契地誰也沒有提——為什麼第二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會發現自己正躺在他的懷裡。
8
數不清第幾次。
我嘴裡念著小辭兩個字猛地從夢裡驚醒過來。
伸手一摸,旁邊還是冰冷的被褥。
沒有人,沒有江辭。
緩了一會兒,我抬手按亮了床頭燈。
記憶很遲鈍地進入了腦海。
任務出了問題,我被系統從現實世界第二次拉回了書里。
然後剛來就讓它給下了藥。
最後是……江辭把我給抱走的。
那他人呢。
這裡又是哪兒?
我掀開被子,正準備下床。
房間門在這時被人拉開,更多明亮的光線跑了進來。
江辭站在門口,手裡端了杯水。
視線相對,兩邊沉默。
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凝固了。
我忽然想起,因為這是我第二次穿進書里,之前的那具身體已經被燒得只剩灰放進墓里了。
所以系統這回給我另外捏造了個身份——某英年早逝暴發戶的獨子。
這次雖然還是個孤兒,但是好歹有錢了。
同時長相也有了很大變化。
為了省時省力,系統直接讓我保持了我在現實世界裡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江辭為什麼會出現在宴會上帶走我。
但他應該不會那麼快就把我和他那個早死的哥對上號吧?
反正暫時也沒想好該怎麼面對江辭。
不如索性先裝不熟。
思及此,緊張感倒還暫時消失了一些,我抬起頭,目光堪稱坦蕩地看向江辭。
他也沒在門口杵太久,走到我旁邊,把那杯水放到了床頭柜上。
同時偏頭問了我一句廢話:「你醒了?」
我微笑點頭。
他把剛下的杯子又遞到我跟前:「那先喝杯水吧。」
我接過水杯,又對他笑了一下,算是道謝,腦子裡瘋狂思考了一會兒第一句話應該和他說些什麼:
【你是誰?】
【我是不是在宴會上暈倒了?】
【謝謝你剛才幫我?】
好刻意啊……
挑來挑去,沒有哪一句話適合用來開口。
空氣一下子更安靜了。
反倒是江辭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屋裡沒有椅子,他頓了頓,抬手給我掖了下被角坐到了我身邊,聲音和緩:「我剛才回了宴會上,去送走那些賓客。訂婚宴上兩方人都沒來,我只出現了一下就走了,總得給客人一個解釋。」
「哦,」我點點頭,把疑惑順嘴就說了出來,「訂婚宴,為什麼除了賓客沒人來?」
「江孟兩家的商業聯姻,我和她都不願意。所以商量好了,訂婚當天由一個人出面當眾宣布訂婚取消的消息。先斬後奏,長輩那邊也不好再出爾反爾。」
「這樣啊……」
我又點了一下頭,打算繼續把我剛剛敲定的暫時先裝不熟方針貫徹落實到位。
於是語氣客氣又疏離地笑道:
「我還以為你和孟小姐是兩情相悅呢,看來是我誤會了。對了,剛才謝謝你幫我,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就先……」
初春多雷雨天,窗外忽有一聲驚雷炸響。
我還沒出口的話猝不及防地把一道雷聲給嚇了回去。
然而前面的話已經有不知道哪句觸怒了江辭。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他唇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殆盡,眸色陰沉得一如外面的天氣,單手抬起,攥住了我的手腕,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好懸!沒把手裡那杯水灑了一床。
等終於回過神的時候,江辭的呼吸已經近在咫尺。
手腕被他抓緊了按在床上,一陣生疼。
我氣息不穩:「你幹什麼?」
江辭緩緩低眸,離我更近了一些。
忽而嗤笑了一聲:
「還演什麼呢?哥哥。」
我心頭一顫,瞬間卸了力道。
他認出我了。
9
這根本就不科學!
我兩次身穿,第二次是用自己原本的相貌,但第一次的樣子是系統生成的。
雖然外形上仍然不可避免有些相似,但也僅僅只是相似而已,離一模一樣還得差了有十萬八千里。
他到底是怎麼認出我的?
我這頭還在疑惑。
江辭已經用另一隻尚有空當的手一把掰過了我的下巴:
「哥哥。
「你以為,換了副皮囊,我就不認識你了嗎?
「我那麼愛你啊……」
那個字頭一回如此直白且毫不避諱地從他嘴裡說出來。
他分明雙眸已微微有些泛紅,目光死死地盯著我,狀若癲狂。可我竟從那眼神里讀到了一絲隱痛。
「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整整十年!
「你皺一下眉頭,我都能立刻知道你是不高興還是哪裡難受……現在你回來了,好端端地就站在那裡。
「從我走進宴會廳那一刻起你就在看我,你覺得我看不到?我注意不到你?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認不出來你是誰?」
「啊?」
一句接連一句,聽起來像是在詰問。
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弱了,到後來甚至都有些發顫。
剛才在我面前還能維持住溫和理智的那個江辭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每天都在想你,你憑什麼覺得我再見到你會不認識?你知道我等了你有多久嗎?
「別說你是換了副樣子……」
他抬起眼睛,眼眶裡盈滿水光,在黑夜裡像有光點在其間閃爍。
但終究還是沒有掉下淚來:
「你就是化成了灰。
「我也能認得出你。
「我還以為我只能在夢裡見到你了。
「哥哥。」
……
我有些怔然地看著江辭。
系統真是一句假話也沒有。
我不在的這一年,他過得很不好。
不管因為什麼。
當初是我先離開,是我離他而去,是我不對。
「江……小辭?」
我嘆了嘆氣,柔下聲音,有心安撫。
於是試探著把頭放到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