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奚之沉默了很久，晚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最終，他扯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你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我尊重你。」
他轉身離開陽台，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我靠在欄杆上，心裡像是搬走了一塊壓了很久的大石。
空曠，卻也輕鬆。
23
「話說得挺漂亮。」
郁婁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傳來。
我嚇了一跳。
回頭看見他不知何時靠在通往陽台的門框上。
郁婁手裡拿著一杯水，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偷聽別人講話？沒素質。」我沒好氣地說。
「陽台是公共區域。」他走過來，把水杯遞給我。
我愣愣地接過，下意識抿了一口。
郁婁看著我，突然說：「你說對蔣奚之的感情早就收起來了，是真的？」
「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如果你心裡真的清空了他，那是不是意味著，我有機會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莫名想到了那個吻，但還是強裝鎮定。
「你有什麼資格要機會？我們之間除了莫名其妙多出個兒子，還有一堆爛帳！」
「那又怎麼了，影響我們談戀愛？」
我氣笑了，回想了一下網上茶里茶氣的語錄。
然後對郁婁說：「抱歉，我沒辦法和你談戀愛，但你對小魚很重要。我不想因為戀愛與否疏遠你和小魚的關係，那樣我也會難過，我們以後還是很好的朋友，好不好？」
郁婁足足愣了一分鐘才回味過來我說的話。
他氣極反笑。
「有一個兒子的那種好朋友嗎？」
我：「......」
「既然你說有爛帳，那我們就一筆筆算清楚。」
郁婁毫不退讓，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先從最開始算起。寧瑜，你好好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到底是什麼時候？」
24
我還真記不起來了。
於是反客為主：「你還提問上我了？說得好像你記得很清楚似的。」
郁婁冷笑一聲。
「你不用激我，我知道，你早把我忘了。」
我：「......那咋了。」
郁婁緊緊盯著我的眼睛。
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寧瑜，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展開說說。」
我是真想知道。
我可太好奇了。
郁婁見我真的想不起來，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三年前，M 國，The Red Bar，你點了 Tomorrow 雞尾酒。」
「結果喝嗨了，啤的洋的白的混著當小甜水喝，好巧不巧，那家酒吧是我朋友開的，當晚他拜託我照看店裡，結果碰上你這個沒人接的酒鬼。」
我：「……然後呢。」
郁婁臉色稍微不太自然。
「然後，然後我把你送到三樓的休息區了，你睡了一晚。」
我不信。
肯定發生什麼了。
我怒從心生，手比腦子快地扇了上去。
「郁婁！你是不是對我做什麼了！」
不然按照他這個小心眼的狗比，絕對會記恨我到現在！
郁婁：「……雖然當時是我先暗戀你的，但進了房間確實是你先扒我褲子，揚言給我小費要睡我。」
我：？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
確實有一點點記憶。
但是我當時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縱慾的不適啊！
難道......
——我把郁婁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啊。
臥槽......
郁婁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繼續說：「那天早上我去給你買早餐，回來之後你就跑了，我找了你很久，學校找不到人，說你回國了。」
郁婁語氣陡然變冷，冷笑一聲。
「等再見面，你已經喜歡上蔣奚之了，還揚言說自己不對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說過的所有話負責。」
我：「……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總覺得你想殺了我。」
郁婁皺著眉頭：「後來我問過醫生，醫生推測你這種情況應該屬於酒精性失憶，但是具體的還要等我再帶你去看看醫生再說。」
我：「……哦，謝謝哈。」
忽而又想到他剛才說的話。
後知後覺道：「你暗戀我？」
郁婁臉色僵硬了一瞬：「嗯，見過幾次面，你好像對我沒印象。」
我：「哦......」
25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聯繫上小魚說的十年後零零碎碎的片段。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成線。
——原來十年後的我和郁婁的糾葛開始得那麼早。
是他先暗戀。
是我先渣了他。
是他求而不得，因愛生恨。
所以，在蔣奚之的生日宴上。
他發現我不僅忘了他。
還喜歡上他最好的兄弟時。
那股被雙重背叛的怒火，足以讓他對我實施強制愛。
——郁婁把我囚禁了。
而我大機率是在那場扭曲的糾纏中，又一次愛上了他，甚至懷了孕。
可他不知道我懷孕。
或許因為我的抗爭。
又或許因為蔣奚之的干預，他放了我自由。
等他再次找到我，見我帶著小魚，便認定這是我和蔣奚之的孩子。
於是郁婁心灰意冷地選擇退出，祝我們百年好合。
以我的性格，怎麼可能接受他這種「成全」？
我以為他真的不愛了。
所以，輪到我來囚禁他了。
——正好和小魚說的雙囚禁對上！
26
真相大白。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心裡把十年後的我和郁婁捋了一遍。
不禁感嘆：好一出狗血淋漓的強制愛閉環！
我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複雜的男人，心口堵得發慌。
我們之間，早已分不清是誰欠誰，又是誰先毀了誰。
一時間，我們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我看著郁婁。
這個我一直以為與我八字不合的男人。
此刻在我眼裡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甚至……有點可憐。
合著他所有的尖銳都源於一場無疾而終的初見和長達數年的求而不得？
「哈哈，不好意思哈。」
郁婁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道歉。
他彆扭地轉過頭，聲音悶悶的：「誰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麼？」我下意識地問。
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如炬, 緊緊鎖住我：「我要什麼，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的心跳驟然失控。
小魚不知道什麼時候抱著他的小枕頭站在樓梯口。
奶糰子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們：「爸爸, 媽媽, 你們又要開始算帳了嗎？這次可以快點嗎？小魚想睡覺了。」
我躲開郁婁的灼熱視線, 跑去抱小魚。
「乖，媽咪帶你去睡覺。」
27
晚上我哄睡了小魚。
出了臥室後發現郁婁在收拾東西。
哦，也對。
蔣奚之回來了，他再住在這裡也不太合適。
我提出送送他。
郁婁沒拒絕。
我倆走在花園小道上, 郁婁垂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晚風涼爽, 溫度宜人。
多麼美好的夜晚啊。
「我真想殺了你。」
平白無故、格外突兀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可當事人卻無比平靜。
就好像說的是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吶一樣波瀾不驚。
我：「……大哥別殺我。」
郁婁突然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逗笑的。
「我騙你的。」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郁婁的意思。
——他想讓我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
我承認自己對他已經不是討厭了。
但要說愛, 好像也沒那麼深刻。
即便我倆都有個孩子，我也依舊覺得可以慢慢來。
但郁婁好像不行。
此時此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未來的郁婁會囚禁我。
——每一場囚禁的盡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關係的索取。
想了想，自己好像真的是個很嘴硬的人。
怪不得郁婁挺恨我。
他對我的惡意本質上是一種因被遺忘而產生的痛苦、憤怒和極度不甘。
想明白後, 我委婉表達：「你再讓我緩一緩……」
沒有截止時間。
沒有任何條件。
我好像放了一張空白的試卷，讓郁婁去回答滿分。
正打算改口，就聽到郁婁突然說：
「我已經不是那個戀愛腦了。」
我：「嗯？」
郁婁的眼神莫名看起來很幽怨, 「做舔狗沒有未來，我會專注自身, 懂嗎？我已經蛻變了。」
我比了個大拇指，點頭認可：「嗯，蛻變哥。」
郁婁話頭一轉：「但你也不能讓我等太久。」
我嘆口氣, 大拇指急劇轉下，「哦天哪, 果然不經夸，我早該知道的。」
郁婁：「……有病。」
我憋住笑, 沒理他, 繼續往前走。
一不小心又回想到郁婁和我互懟的時刻。
忍不住抱怨：「郁婁, 我真恨你。」
郁婁腳步都沒頓一下，從善如流：「嗯，我也恨你。」
我：「那我們？」
郁婁：「是一對傻逼的小恨侶。」
我：「……小魚呢。」
郁婁：「倒霉孩子唄。」
28
回來後，小魚已經深度睡眠。
我小心翼翼躺回去，抱住懷裡的軟糯糰子。
心裡想著郁婁，懷裡抱著寧宵予。
我也睡著了。
但好像做了夢。
夢中, 我看到我和郁婁相愛相殺, 活在質疑和不被愛的假象里。
小魚跟著我們一起雞飛狗跳。
我嘴硬，郁婁偏執。
我們像炸藥和火花, 一觸即發。
炸傷彼此，飛濺到小魚的身上。
夢中的郁婁在 30 歲那年死於飛機失事。
我接受不了, 做好身後安排便跟隨他一塊去死。
我們的骨灰被放在同一個小木頭盒子⾥。
當然了, ⼤部分是我的，郁婁只找回部分⼫骨。
夢的最後。
⼩魚呆呆地攥著我和郁婁的結婚照。
但照片背⾯有我的筆跡：笨蛋郁婁。雖然你總氣我，但下輩⼦還要找你。
⼩⻥哭了。
哭得聲嘶力竭。
他可能不太懂什麼叫死亡。
只是切身感受到濃厚的悲傷。
他嘴唇動了。
在說什麼？
夢中的我拼盡全力擠過去，聽到⼩魚嘶啞的童聲⼀直在重複⼀句話。
「木頭盒⼦⼤壞蛋，只理泥⼟不理人……」
「木頭盒子大壞蛋，只理泥⼟不理人……」
「木頭盒⼦大壞蛋, 只理泥⼟不理⼈……」
......
我猛然驚醒，身後冷汗涔涔。
臉上濕潤。
我下意識⼀抹。
是淚。
還沒從驚懼中甦醒, 就對上一雙⿊葡萄⼀樣的眼睛。
寧宵予眨眨眼，在我懷⾥滾了兩下。
⾁乎乎的小手幫我擦掉眼淚。
他說：「Morning，媽咪。」
太好了。
那只是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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