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顧沉言這個建築新貴,分量重得多。
他是國內最頂尖的藝術評論家,也是一位神秘的收藏家。
他的評論,可以捧起一個新人。
也可以毀掉一個成名已久的藝術家。
顧沉言和姜月,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姜月的臉色有些發白。
她勉強笑著:「姐,你和謝先生……什麼時候結的婚?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需要跟你們報備嗎?」
我反問。
顧沉言走了過來。
將姜月護在身後。
他看著我,眼神怨懟。
「秋晚,我們能單獨聊聊嗎?」
「不能。」回答他的是謝尋安。
他握著我的手,對上顧沉言的目光。
「我太太不想聊。」
宴會的主角,此刻尷尬地僵在原地。
氣氛有些凝滯。
我爸媽終於看見了我。
他們端著酒杯,快步走過來。
我媽的臉上堆著笑。
上來就要拉我的手:「秋晚啊,你這孩子,回來了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快,讓媽看看!」
我避開了她的觸碰。
「別碰我。」
「我嫌髒。」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姜秋晚!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他呵斥道。
「越來越沒規矩了!還不快給你妹妹和沉言道歉!」
道歉?
我打量眼前這四個我血緣上或曾經情感上的至親。
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多麼和諧美滿。
而我,像一個闖入別人幸福家庭的惡毒巫婆。
我笑了。
「爸,你是不是忘了,當年是你親手簽的字,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告訴我,只要我承認『星空』是姜月的,你就讓我出來?」
我爸被氣得渾身顫抖,五官擰成一團。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我一步步逼近他。
「那份簽著你名字的同意書,我還留著。要不要我現在就發到宴會廳的大螢幕上,讓所有人都欣賞一下,你是怎麼為了小女兒的前途,親手毀掉大女兒的?」
「你!」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我。
謝尋安擋在我面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姜先生,動手之前,想清楚後果。」
謝尋安的聲音很冷。
顧沉言也上來拉住我爸。
「叔叔,您別激動!」
場面一度陷入混亂。
我看著眼前這齣鬧劇,覺得無比諷刺。
就在這時。
顧沉言甩開我爸。
轉身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將我拖到無人的角落。
他的力氣很大。
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夠了!秋晚!別再逼我了!」
他低吼著,聲音裡帶著崩潰的邊緣感。
我冷冷地看著他:「逼你?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
他慘笑一聲。
「你以為是我願意的嗎?你以為我願意把『星空』給姜月嗎?」
【截斷截斷截斷】
6
他把我按在牆,俯下身說。
「六年前,你爸拿著你『星空』的原始設計稿來找我。他說,如果我不跟姜月合作,不把『星空』的署名給姜月,他就要把你這份抄襲國外大師作品的證據,交給媒體,讓你身敗名裂!」
我腦子轟然一聲。
抄襲?
我的『星空』,每一個線條,每一個結構,都源自我對故鄉山川河流的記憶。
源自我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怎麼會是抄襲?
我看著顧沉言。
想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找出些許撒謊的痕跡。
可他的表情,只有痛苦和掙扎。
「我不信。」
我聲音乾澀。
「你不信也得信!」
顧沉言抓著我的肩膀,力道更重了。
「那份證據,你父親複印了很多份。他說,只要我敢不聽話,他就讓整個建築界都知道,你姜秋晚是個竊賊!」
「所以你就聽話了?」
我盯著他。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拿走我的『星空』,捧給你未來岳父的小女兒,換你的青雲路?」
「我沒有!」
他辯解道,聲音虛弱無力。
「我只是想……先把事情穩住。我想保護你,也想保住『星空』。如果『星空』被定義為抄襲,它就徹底毀了!但如果它在姜月名下獲獎,至少……至少它還存在著。」
我聽著他的話,抿唇輕笑。
「保護我?」
我一字一頓地問。
「把我送進精神病院,讓我在裡面被人當成牲口一樣對待,就是你說的保護?」
顧沉言的臉上血色盡褪。
「精神病院的事……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叔叔只是讓你去療養……」
「你不知道?」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顧沉言,你到底是蠢,還是壞?」
他無言以對,抓著我肩膀的手,緩緩滑落。
身後傳來謝尋安冷靜的聲音。
「我太太在這裡嗎?」
顧沉言回過神來,鬆開了我。
謝尋安走到我身邊,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
他沒看顧沉言。
只是低頭檢查我的手臂,那裡已經被抓出了幾道紅痕。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顧先生。」
「看來你還沒學會,怎麼當一個體面人。」
他牽起我的手,轉身就走。
「等一下!」
顧沉言在我們身後喊道。
「秋晚,當年的事我有苦衷!『星空』的真正主人是你,我一直都知道!這些年,所有關於『星空』的收益,我都單獨存在一個帳戶里,一分沒動,我準備……」
「夠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顧沉言,別再用你的苦衷來噁心我了。」
「你說我父親拿證據威脅你,好,我會去查。」
「如果他說的是假的,是你和他們聯合起來演的一齣戲,我會讓你和姜月,還有我那所謂的家人,付出你們無法想像的代價。」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我頓了頓,聲音疲憊。
「那『星空』就當是我支付給我父親的生養之恩吧。」
「從此以後,我和姜家,和你顧沉言,再無瓜葛。」
說完,我不再停留。
跟著謝尋安離開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7
車裡,謝尋安一直沒說話。
只是開著暖氣,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暖,很穩。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父親……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就因為我不是兒子?
就因為我從小就比姜月優秀,讓他覺得難以掌控嗎?
「在想什麼?」
謝尋安問。
「在想,我是不是一個很失敗的人。」
我喃喃道。
被親生父親構陷,被愛人背叛。
被妹妹竊取人生。
我的前半生,就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謝尋安把車停在路邊。
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將我擁入懷中。
「你不是。」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頭頂。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有才華的建築師。」
「他們只是嫉妒你的光芒,所以想用塵埃把你掩蓋。」
「但是秋晚,星星是不會被塵埃掩蓋的。」
他捧起我的臉,寵溺地凝視我。
「我會幫你,把所有塵埃都吹散。」
我開始著手調查當年的事。
謝尋安動用了他的人脈。
很快拿到了一份名單。
六年前參與『星空』項目評選的所有評委。
我看著名單上的名字。
大多都是建築界德高望重的前輩。
「這些人,我一個個去拜訪。」我說。
謝尋安卻搖了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
他指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從他開始就行。」
那個人叫吳敬。
是當年評委會的主席,也是我父親的老戰友。
「吳敬退休後,唯一的愛好就是收藏古畫。」
謝尋安把一杯溫水遞給我。
「我手裡,正好有一幅他找了很久的《秋山晚渡圖》。」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天後,我以謝尋安助理的身份,和他一起出現在吳敬的茶室里。
吳敬年近七十,精神矍鑠。
看到謝尋安,他站起身。
「謝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寒暄過後,謝尋安讓人呈上了那副《秋山晚渡圖》。
吳敬的手抖了一下。
他戴上手套,展開畫卷。
整個人愣在原地。
「果然是真跡……果然是真跡啊!」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謝尋安笑了笑:「吳老喜歡就好。」
「謝先生這份禮太重了,我……我受之有愧啊!」
吳敬激動地搓著手。
「不重。」
謝尋安抿了口茶。
「我只是想向吳老請教一個,埋了六年的問題。」
吳敬的動作僵住了。
「謝先生請講。」
「六年前,『星空』項目評選。」
謝尋安的老臉抽動了一下。
「我聽說,當時有一份關於『星空』抄襲的舉報材料,送到了評委會上。不知吳老,是否還記得?」
過了半晌。

他放下畫卷,端起茶杯的手在抖。
「謝先生……這都是陳年舊事了……」
「哦?」
謝尋安挑眉。
「所以,是真的有這份材料?」
吳敬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我站在謝尋安身後,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說話。
茶室里陷入了沉寂。
良久,吳敬長嘆一口氣。
「是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