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划過一絲奇怪的預感。
總覺得他好像認識我很久了?
下一秒。
boss 在玩家們一片吱哇慘叫的逃殺中直直向我走來:「好久不見,我是林小陽。」
我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中審視著他的臉。
直到和記憶中美麗詭譎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原來你真的存在過!」
「你不是我幻想出來的!」
11
2010 年。
我剛數完生日蛋糕上的 5 根蠟燭,爸爸媽媽就停止了爭吵。
他們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很久……
「送她去馬戲團好了。」
「年紀小,長大了想告我們也對我們沒印象,而且還能立刻換一筆錢。」
媽媽有點為難,像怎麼也挑不對她心愛的裙子:「先不說童工犯法,主要是她也太小了,連話都說不利索,去了馬戲團會被打死的。」
「行啊。」爸爸拿起電話:「那送你媽那去,也許你小情人心善,根本不介意你有個孩子。」
倆人噼里啪啦一陣摔東西後,我瑟瑟發抖地看著林小陽:「小陽,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眼裡粹滿了不解:「為什麼不要你?你那麼好。」
林小陽是我的幻想朋友。
一次餓肚子餓到出現幻覺時看見的詭譎少年。
因為他說自己沒有名字,還說自己是一個遊戲里的殘次品,隨時都會消失。
可能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
我很快就把他當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他說自己沒有名字。
於是我鄭重地向他伸出了手掌心:
「你好,我是林小北,媽媽說北邊的房間沒有太陽,要不你做我林小北的太陽,一直照著我,讓我一輩子都暖暖的好嗎?」
「不如,我就叫你林小陽,好嗎?」
少年沒有立刻同意這個名字。
可從那之後,我只要叫林小陽,他就會出現。
12
我當然還是被送去馬戲團了。
來接我的叔叔手臂力氣大得驚人,無論我怎麼掙扎,最後還是像一團棉花似的被塞進了滿是動物糞便的大車裡。
後來。
人類的所有基本需求都成了我完成任務的獎勵。
可若完不成任務,我就會被剝奪睡眠、食物、聲音和視力。
從此挨打、關小黑屋、餓肚子,還有怎麼都蹬不完的水缸幾乎就是我全部的童年了。
一次意外。
疲軟脫力的我從斷掉的鋼絲上摔了下來。
我斷了一隻腳,事後他們圍著我,眼神與那年爸爸媽媽看我時一模一樣:
「呸!還沒給老子掙錢就廢了!」
「不能表演太虧了,不如把另一隻腳弄斷賣給老吳好了!他說斷腿小乞丐比干馬戲團掙多了!」
這一次我抖得更厲害了。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瘸腿站直了,忍著痛東倒西歪,卻極致誇張地把小丑的招牌動作表演了一遍。
也許是我瘸腿演戲的樣子很好笑。
也許是我垂死掙扎的樣子很幽默。
我們馬戲團的老大終於點頭了:「這孩子的表演很有天賦,把腿治一治,留著吧。」
那年我八歲。
沒掙到錢,卻為自己掙了一條命。
馬戲團的人走後,因恐懼而脫力的我再一次見到了林小陽。
我累了,突然很想交代遺言:「小陽,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等我死了,你可不可以來地府接我?」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幻想朋友的臉上看到如此駭人的表情。
嗜血瘋狂、毀天滅地。
他在很努力地對我笑:「」「你想要什麼?」
看著他滿是殺戮的眼睛,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問你,你想要什麼?」
我嘆了口氣,隨後想入非非:
「我想回家,我想要爸爸媽媽。」
「我想吃媽媽給我做的烤秋刀魚,還想要抱著毛絨玩偶躺在香香軟軟的床上睡覺。」
「我想,我想……」我越說越絕望,最後哭得接不上氣:「如果不行,那我想和你走,想去你那個世界,因為這裡太可怕了……」
八歲的孩子,還能想要什麼呢?
就算是想丟掉自己的爸爸媽媽,那也是世界上最奢侈的親人啊。
他蹲下來。
摸了摸我髒兮兮的腦袋:
「怎麼不可以。」
「現在我就把你的爸爸媽媽帶過來。」
13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我的爸爸媽媽第二天就真的來馬戲團接我了。
他們滿心歡喜地接我回家,給我買了新衣服,還帶著我搬了新家,在嶄新的房間裡放滿了我最喜歡的毛絨娃娃。
我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是扯了一個很自豪的笑:「錢,只要給你爸媽足夠的錢就行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過來。
林小陽不是幻想朋友。
他是真實存在的。
只是沒有人能看見他,除了我。
就在我覺得一切都要慢慢好起來的時候。
林小陽像蟬鳴一般,隨著秋季的來臨,慢慢退出了我的世界。
九歲。
爸爸媽媽各自成立了新的家庭,我又一次被拋棄了。
此後十年。
我再也沒有見過林小陽。
我又成了沒人要的孤魂野鬼。
14
【太好了!畫面又出現了!】
【嗚嗚嗚終於是我們能看的了嗎?】
【等等,boss 的頭頂居然出現了攻略進度條!】
【我去,是百分之 80!】
【這個萌新是什麼時候攻略他的啊?怎麼進度條一出現就要滿了?】
我疑惑地抬起頭,還是湛藍陰冷的眸子,卻不是我所熟悉的林小陽。
曾經幼態瘦弱的詭譎少年,已經變成了寬肩蜂腰的薄肌性感男人。
「我我我,我安全了?」他離我越來越近,我緊張得快要咬掉自己舌頭:「你你你真的不會殺我?」
他寵溺地再次將我打橫抱起。
身後亂飛的詭異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來,直至臥室的門自動上鎖。
靠近床邊時我身子一沉,他整個人壓了上來。
「我們是好朋友,小時候我睡你的床,長大了你睡我的床,這很公平,對嗎?」
我臉色漲得通紅。
這,這對嗎?
好朋友會挨得這麼近,還疊著?
冰涼的唇碾過我的額頭後逐漸發燙,他一邊往下一邊哄著我:「小北,我們是好朋友對吧?可你第一眼卻沒認出我,是不是要補償我這十年的親親?」

我臉上燙得可以烤番薯。
這,這對嗎?
好朋友會親嘴,還親這麼久?
頭頂的彈幕像池子裡的青蛙:
【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產房在哪?豹豹貓貓我出生了!】
他冰涼的藍色眸子像被點了火。
我的沉默變成了容許他縱火的許可。
他的力氣越來越大。
我體內的血沸騰了一次又一次。
林小陽真的變成了太陽,差點在床上燒死我。
我害羞地在他耳邊嘟噥了一句:
「這麼多年我一直拿你當兄弟,你拿我當什麼了?」
「雖然你有點姿色,可是,可是這麼多彈幕看著,我……」
他尖尖的虎牙咬住了我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可怕:「知道了。我幫你關掉。」
唰的一下。
彈幕又嗷嗷叫了。
【啊啊啊沒了!沒了又!】
【退錢!退錢!我要退錢!】
【為了看你們的直播我可是請假了的啊!】
【小萌新你知道你火了嗎?你和 boss 的切片已經在各大恐游論壇成榜首了!】
15
被拉進這個副本的第三天。
彈幕畫風突變:
【你們猜昨晚他們幹活乾了多久?】
【boss 最高記錄是手撕八個詭異,體力不是他的極限,小萌新才是。】
【怪不得小萌新還沒起床,原來是昏過去了。】
我翻了個身,從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渾身酸痛。
一睜眼,就看見頭頂百分之 85 攻略進度條的林小陽露出一對虎牙,一臉討好:「小北,你喜歡我嗎?」
彈幕猛地刷起了紅色警告:
【別說喜歡他!】
【可以和他走腎,千萬不要走心啊!】
【昨天我們已經徹夜查了這個副本的攻略!】
【該 boss 擁有獨特的病嬌攻略系統,一旦攻略度達到一百,玩家將會被 boss 鎖定一輩子,至死都無法逃脫他的掌心!永遠被囚禁在這個副本里!】
我猶猶豫豫地把眼神移開。
「我們是好朋友啊。」
「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呢!等副本結束,你要經常來找我玩啊。」
林小陽的眸子猛地一縮。
「去找你玩?你要回去?」
15
林小陽沒有傷害我,副本里還有吃有喝。
作為和 boss 情深義重的童年玩伴,這裡的詭異們見了我也都十分討好客氣。
什麼都好。
可是,我還是很挂念現實世界裡還未完成的承諾。
這十年里,父母在各自的家庭里很忙,後來又相繼在意外中身亡。
未成年的我被一個好心大姐姐資助到了高中。
十九歲。
我拿著名校錄取通知書的十九歲。
我滿懷希望與命運拼搏的十九歲。
從陰溝里爬出來的十九歲。
卻突然被拉進了這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