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您別誤會。」張蘭連忙解釋,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就是……就是太喜歡這孩子了。雖然只帶了幾天,但我心裡已經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孫女一樣疼了。那天的事情,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後悔,我是真心實意來道歉的。」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躺在嬰兒床上的我,心裡警鈴大作。
這個女人,絕對沒安好心!
她突然跑回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時,奶奶房間裡傳來了聲音:「是張姐嗎?」
張蘭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高了音量回應道:「哎,大娘!是我!我來看看您和寶寶!」
奶奶一聽,立刻熱情地招呼:「快進來,快進來坐!」
媽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礙於奶奶的面子,她最終還是側身讓張蘭進了屋。
張蘭拎著水果,熟門熟路地走進奶奶的房間,一看到躺在床上的奶奶,就立刻把水果放下,上前握住奶奶的手,噓寒問暖起來。
「大娘,您身體好點了嗎?這兩天腰還疼不疼?有沒有按時吃藥啊?」
她那熱絡勁兒,比親閨女還親。
奶奶被她哄得眉開眼笑,連連說:「好多了,好多了。有勞你惦記著。」
她們倆在房間裡聊得熱火朝天,完全把站在門口的媽媽當成了空氣。
媽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了一眼聊得正歡的張蘭和奶奶,又回頭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我,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心裡越來越不安。
果然,和奶奶寒暄了幾句後,張蘭話鋒一轉,看似無意地提起了我。
「寶寶這兩天沒再鬧騰吧?太太一個人照顧,肯定很辛苦。」
奶奶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小靜她也是第一次當媽,沒什麼經驗,這兩天累得臉都白了。建國又出差了,我這身體又不爭氣……」
張天眼珠一轉,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大娘,要不這樣吧。我呢,最近也沒找別家。您要是不嫌棄,就讓我回來繼續幫忙。工資什麼的都好說,我主要是捨不得寶寶,也想幫您和太太分擔一下。」
她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8
「這……」奶奶顯然心動了。
家裡的情況她最清楚,媽媽一個人照顧我和她,確實太辛苦了。
張蘭見有戲,立刻加大了火力,開始賣慘。
「大娘,不瞞您說,我家裡也困難。男人走得早,兒子不爭氣,就指著我這點工資過日子。您要是不要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說著說著,就擠出了幾滴眼淚。
奶奶是個心軟的人,最見不得別人哭。她一聽張蘭這麼說,心裡的天平立刻就傾斜了。
「張姐,你別哭啊。這事……這事我跟小靜商量商量。」
「謝謝大娘!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張蘭立刻破涕為笑,握著奶奶的手感激涕零。
不行,絕對不能讓她回來!
我躺在小床上,急得快要冒火。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開了。
媽媽端著一杯水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走到奶奶床邊,將水杯遞給張蘭。
「張姐,喝口水吧。」
她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張蘭受寵若驚地接過水杯,連聲道謝。
媽媽沒有理會她,而是轉身對奶奶說:「媽,我的事,我自己能決定。」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奶奶愣住了,張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
媽媽走到我的嬰兒床邊,彎下腰,輕輕地整理了一下我的小被子,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仿佛在對著我說話。
「我的孩子,我自己照顧,不需要外人插手。」
她說完,直起身子,目光終於轉向了張蘭,眼神冷得像冰。
「張姐,水果我們心領了,你可以走了。」
這是逐客令。
張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她求助地看向奶奶。
奶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在接觸到媽媽那冰冷而堅定的眼神時,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件事,她這個婆婆插不上手了。
張蘭見奶奶指望不上,只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感情牌」上。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床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寶寶,阿姨……阿姨走了。你要乖乖聽媽媽的話,不要再鬧了哦。」
她說著,就想伸手摸我的臉。
「別碰她!」
媽媽厲聲喝道,一把將我抱了起來,緊緊護在懷裡,像一隻保護幼崽的母獅。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態,如此……充滿攻擊性。
她的眼神里滿是戒備和敵意,死死地盯著張蘭,仿佛張蘭是什麼劇毒的瘟疫。
張蘭被她的氣勢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走。」
媽媽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張蘭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狼狽地抓起自己的包,幾乎是落荒而逃。
門被重重地關上,將一切嘈雜都隔絕在外。
媽媽抱著我,身體還在微微顫抖。我能感覺到她劇烈的心跳,和懷抱里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救了我。
再一次。
她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我。
奶奶看著我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靜,你這又是何苦呢?」
媽媽沒有回答,只是抱著我,走回了主臥,關上了門。
她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卻靠著門板,緩緩地滑坐到了地上。
她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
壓抑的、痛苦的哭聲,從她的臂彎里傳來。
她哭了。
為了我。
9
媽媽的哭聲很壓抑,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獨自舔舐傷口。
我知道,張蘭的存在,就像一個不斷提醒她前世悲劇的警鐘。
只要張蘭在,她就無法忘記那種失去我的、撕心裂肺的痛。
我看著縮在角落裡哭泣的媽媽,心裡又酸又疼。
媽媽,別哭了。
我掙扎著,想要爬到她身邊去,給她一點安慰。可我太小了,四肢軟綿綿的,根本使不上力。
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聽到我的聲音,媽媽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抬起頭,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像兩顆熟透的桃子,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悲傷和迷茫。
「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回來?」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上一世,我已經那麼痛苦了……為什麼還要讓我再經歷一次?」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媽媽,你錯了。
我回來,不是為了讓你再痛苦一次。
我用盡全身力氣,對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我不會說話,我只能用我的笑,來告訴她:媽媽,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看到我的笑,媽媽愣住了。
眼裡的悲傷似乎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動搖。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出奇地平靜。
張蘭沒有再出現,媽媽的情緒也穩定了許多。
她刻意的冷漠,似乎在不知不覺地消融。
她會抱著我看窗外的風景,會給我讀她喜歡的詩,會用手指輕輕點我的鼻尖,然後在我咯咯的笑聲中,嘴角不自覺上揚。
爸爸出差回來了。
一進門,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家裡的變化。
奶奶的氣色好了很多,而我和媽媽之間的氣氛,也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凍三尺的僵硬。
「小靜,辛苦你了。」他放下行李,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了正在給我換尿布的媽媽。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推開他。
「你看,我們的女兒多可愛。」爸爸看著我,滿眼都是寵溺,「你都不知道,我出差這幾天,天天晚上做夢都夢到她。」
媽媽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加輕柔了。
一家三口的溫馨時光,卻被一個不速之客的電話打破了。
電話是家政公司打來的。
「林先生您好,打擾了。之前在您家做過的保姆張蘭,您還有印象嗎?」
爸爸開了免提,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有印象,怎麼了?」

「是這樣的,張蘭前兩天從樓梯上摔下去,重傷昏迷,出事地點就在您家樓下,所以想向您了解一下情況。」
10
一股寒意從我的脊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據家政公司的人說,張蘭似乎是當天深夜在樓梯間失足摔了下去,第二天才被早起晨練的鄰居發現。
爸爸的眉頭緊緊鎖起:「她三更半夜在我們家樓下做什麼?」
媽媽臉色比紙還要白,嘴唇哆嗦著,抱著我的手臂越來越緊,緊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小靜,你別怕。」爸爸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不管她想做什麼,現在都過去了。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孩子。」
這話像一劑強心針,讓媽媽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