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晚上回到家,我剛準備關上房間門。
突然發現放在牆邊的整套複習筆記不翼而飛。
這幾天我收拾行李,書太多太重,我就先把他們堆在了牆邊,上面壓了幾個舊紙箱。
「下午有個到處撿廢品的老爺爺,很可憐,我就收拾了一些舊紙箱給他,我以為那是你不要的……」
穆禾坐在沙發上,看著異常急躁的我,整個人縮成一團,眼底卻是難掩的竊喜。
「怎麼了?!!」
席叔叔走下樓,只是看了一眼便露出不悅來。
「你不問我為什麼進我房間?又為什麼隨便賣我東西?!!」
我有些失控。
腳下軟綿綿的,手指因顫抖而變得麻木。
那些東西是我整個三年的結晶……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那些東西對我有多重要。
「夠了!
「禾禾又不參加高考,很多東西都不熟悉,她也不是故意的,幫助老爺爺也是好心,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幾本資料而已,這些夠了吧。」
席叔叔將穆禾護在身後,從錢包里掏出好幾張百元大鈔出來,看著我的眼神滿是冷漠疏離。
「小蔭,你是姐姐啊。」
二樓長廊邊,向阿姨那句不知說了多少次的話再一次響起。
門打開,席璘站在那。
姐姐那兩個字,像是定身法咒一般將他困在原地。
我抬頭望向他,淚水已浸滿了眼眶。
眼前一片模糊,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都是我的錯,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舊本子這麼重要,我去找……」
穆禾不顧一切衝出去,席叔叔根本攔不住。
我看見席璘的肩膀被她撞了一下。
抹去淚水的一瞬間,我看見席璘幾次糾結卻又擰巴的腿,瘋狂地顫抖著朝門外的方向挪動。
「席璘,禾禾還小,她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妹妹啊。」
向阿姨一句。
他整個身子一顫,頭也不回地扭身追了出去。
我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氣。
姐姐妹妹,他現在都知道了。
可結果……
依舊沒有半分差別。
「席叔叔,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去尋,您的錢還是收好吧。」
我轉身艱難地邁出了大門。
8
五月的風燥熱,吹在身上卻冷涔涔的。
大約是心涼透了,碰到什麼都覺得是冰的。
我沿著熙攘的街道一直走,漫無目的。
像一抹提前的秋意闖進夏熱茫茫。

那股焦熱,一陣陣吹過,仿佛要將我烤到融化。
終於在一個不知名的巷口,我再也走不動,蹲下來把哭聲全埋在臂彎里。
「夏蔭?是你嗎?」
吳丘蹲下來,和我視線平齊,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
我一陣陣抽噎,根本說不出話。
「太晚了,先去我家吧。」
他耐心地用紙巾擦去我眼角的淚水。
他站起來,朝我伸出手。
霓虹燈的光影里,幾顆星星墜在他的捲毛發尾,他的笑融化了人聲熙攘,我忽然就止住了哭聲。
男生的手很溫柔,將我拽起,又撿起我地上的書包,挎在他寬厚的肩上。
我就這樣跟著他走進了那個小小的巷口。
沒看到不遠處,席璘背著穆禾朝這邊走來時,臉上近乎於憤怒的陰鬱。
9
吳丘的媽媽看到我時,並不很驚訝。
反而有著一絲淡然。
像是一直考證的事突然變成了現實,而且還是往好的方面發展。
吳阿姨笑著牽起我的手,讓我在沙發上坐下。
吳丘把我的書包放在桌上,書包拉鏈沒拉緊,露出裡面書的一角。
剛好是吳丘給我的那份南大招生簡章。
吳阿姨看見了,很驚喜地輕叫了一聲,像是孩子般羞怯怯的。
「蔭蔭,你也要報南大嗎?吳丘他也是,你們兩個……」
「媽!」
吳阿姨怨了他一眼。
我剛想解釋那份招生簡章其實是吳丘送給我的。
她便先一步急迫地拉著我進了她的臥室。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滿牆的照片,發黃的梧桐樹葉。
南大的校園裡,吳叔叔和阿姨從還青澀時便拍下的第一張照片,隨著仿製樹幹的枝杈,一路生長蔓延到去年。
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每一年,他們都會回去,在同一個地方拍下一張合照。
我看著小小的吳丘慢慢長大。
像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小倉鼠,滿臉都是幸福甜蜜。
我不自覺就流出熱淚來,感動到震撼,那種感受難以言說。
「蔭蔭,阿姨不知道你怎麼了,但阿姨很期待能在那裡和你相遇,陪我們一起拍一張照片。」
阿姨把我摟在懷裡,很溫暖。
「今晚吃火鍋嘍,茵茵!快出來。」
吳阿姨笑了笑,對我說:「我也叫茵茵哦。」
我們一起出了臥室。
吳叔叔還沒看到我,已經先一步將阿姨摟在懷裡,閉著眼,好幾分鐘,所有人都感受著那份寧靜。
「茵茵,你每天都在家等我,真好。」
吳丘走過來,悄悄把我拉到客廳,湊近來小聲說。
「別理他們,待會我爸看到你會羞紅臉的。
「現在好些了嗎?」
我點了點頭。
「那我能問問你為什麼哭這麼傷心嗎?」
我偏了偏頭,只告訴他我的筆記丟了。
他輕呼一口氣。
「就因為這個啊。」
他跑進臥室,拿出一個 U 盤塞進我手裡。
「回去看吧,相信我,不用擔心。」
一頓煙火味十足的晚飯,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也被那種氛圍感染,不自覺笑出聲來。
很晚了,吳丘送我到樓下,我說我想一個人走走,他便停了下來。
拐過彎,餘光一抹里,男孩的半邊身子躲在巷角,月光灑了他半身。
我莫名覺得心跳得飛快,快得要衝出胸腔,快得仿佛在月光中紛飛。
可一瞬間,一張臉,一下子將所有澆滅。
平靜了,如死水般。
10
「我剛剛看到你和他在這兒。」
席璘的聲音和我突然平靜的心跳一樣,沒有情緒,異常冷淡。
「你找到她了?」
「她摔傷了腿!」
他接話接得特別快,語氣裡帶著埋怨。
「所以,你還來這兒幹什麼?」
「夏蔭,我不信你什麼都不懂?」
「我懂什麼?我該懂什麼!懂得如何妥協?懂得如何屈服?還是懂得如何忍氣吞聲?就因為你們往日來的施捨,讓我看似擁有了一個溫暖的家庭,我就應該什麼不公都爛在肚子裡是不是?!!」
我的聲音不自控地變大又變得尖厲,然後突然平靜下來。
「謝謝,席璘,謝謝你們,但夠了,就這樣吧。」
我朝前走去。
「禾禾她也受到懲罰了。
「你說你想要什麼?任何,只要我能給,我都給你!」
或許是錯覺吧,我竟然覺得席璘是在懇求我。
忽然又覺得諷刺。
他對我,甚至連低頭都這麼強硬。
「那就高考結束那天,我在城西的那家小店等你,陪我再過一次十八歲生日吧。」
就當是告別吧。
我想,有個告別也好。
免得像是時光長了尾巴,總有遺憾。
【我怎麼覺得女配有點可憐呢,我是跑偏了嗎?】
【女主這次確實有點過分了,但是,這也沒辦法,畢竟誰都撼動不了劇情,那是一開始就定下的。】
【所以,男主這次,也不會去見女配?莫名好難受啊,我哭了。】
看著彈幕,戛然而止,沒人再回。
我笑笑。
沒事,我會遵守我的約定,無論他來或是不來。
那都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11
回到家,我打開吳丘送我的 U 盤。
文件夾一點開,幾千張圖片,全是我的筆記留存。
手機震動了下。
【看到了嗎?】
【嗯。】我回。
【這是我的習慣,應該是遇見你之後的習慣,我希望能一點點,朝你靠近,和你並肩。】
我仿佛看見他雄心壯志的樣子。
可滑鼠拉到最後,一張我趴在桌上淺睡的照片突然映入眼底。
靠得那麼近……
我記起那是去年深秋。
秋意濃時,校園裡的桂花樹開得正盛,我便在選座位時挑在了窗邊。
那天我剛去參加競賽回來。
滿心歡喜地等著到車站來接我的席璘。
可人潮散去,我卻只等來一句他的回覆。
【禾禾和她朋友去玩鬼屋遊戲,必須兩人一組,先通關的有獎勵,你知道我從小就不怕那些東西,她真的很想贏,所以我就……晚上我再陪你慶賀。】
我關上手機,看著手裡從那邊特地帶回來的特產。
轉身扔進了垃圾桶里。
那天是周末。
我想一個人靜靜。
就去了學校。
陽光很好,我坐在窗邊,聞著淡淡桂花香氣。
興奮褪去,渾身的疲憊襲來,便淺淺睡了過去。
醒來時,身上多了件衣服,吳丘正坐在他座位上刷題。
我們是一起去參加的競賽。
回來時便分開了。
「你怎麼在這?」
「我想再學一會兒。」
他頭也沒抬,風吹過他微微卷的發梢,我只聽見他筆尖輕輕摩擦紙張的聲響。
桂花香很濃,可他披在我身上的衣服的淡淡味道,卻一股股輕拂過我的鼻尖。
就像是他,沒由來的出現,卻又似乎一切都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