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小孩完整後續

她跟我說：

「爸媽一直都很愛我，小時候我想學鋼琴，他們就給我買了一架放在家裡。我喜歡漂亮的裙子，他們就給我買了滿滿一屋的衣服。後來長大了，我想去看喜歡的明星的演唱會，他們也無條件支持，甚至還陪我一起追星。」

「他們也早就知道了我不是親生的，卻依舊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怕我傷心。」

「如果不是因為車禍，爸爸當場去世，媽媽也被告知時日無多，所以才將真相告訴了我，想讓我回到林家，能夠繼續擁有爸媽的疼愛。否則，我是不會回來的。」

她頓了頓，眼裡有笑也有淚。

「所以啊，林枝，你不必愧疚搶奪了我的人生。因為往前十八年，我很幸福。」

但是爸媽不以為然。

他們覺得，一個普通家庭，如何能夠讓孩子獲得幸福？

爸媽對江夏太愧疚了。

所以對她極盡寵愛，要什麼給什麼，那滿柜子的漂亮衣服，我從未擁有過。

爸爸說：「因為在你身上，我和你媽媽認識到了錯誤。」

所以他們不再實行棍棒教育，不再窮養女兒。

我成了他們教育的實驗品。

而江夏，恰好來採摘了這場實驗的成果。

這個想法其實很惡毒。

可我忍不住。

因為爸媽還跟我說：

「枝枝，是你霸占了夏夏十八年的身份，她本應該被我們養得嬌貴。所以從今往後，她就是你的妹妹，你要和我們一樣，疼她、愛她。」

我很想反駁。

因為在江夏的描述中，她遠比我幸福。

她能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爸媽絞盡腦汁給他做的營養餐，隨時去看演唱會的底氣。

還有，至死都放不下的牽掛。

這些我都沒有得到過。

可掛在牆上的那個鞭子，讓我害怕。

我只能點頭。

說我會彌補江夏，疼她、愛她。

沒關係的。

我在心裡安慰自己。

哪怕沒有爸媽，我還有程野。

他只愛我。

他……真的只愛我嗎？

4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一雙熊貓眼下樓。

去餐廳吃早飯時，爸媽剛到，我禮貌打完招呼，才坐到他們身邊。

過了許久，江夏才下樓。

她蹦蹦跳跳坐下，拿起餐桌上的麵包就咬了一口。

媽媽給她盛了一碗粥。

又面露擔憂：「夏夏，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怎麼有點黑眼圈？」

江夏聞言咧嘴笑了笑。

「昨晚和對象打視頻，打的有點久。早起我照過鏡子，黑眼圈不是很嚴重，沒關係的。」

媽媽聞言，還是有些擔心，又連連囑咐了許多遍，讓她注意身體。

爸爸也在一旁附和。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吃著碗里的飯。

「枝枝，你是姐姐，也要多關心一下妹妹的身體，別總讓她熬夜。」

媽媽忽然出聲，我不由抬頭，和媽媽對視了一眼。

她眉頭微微蹙起：「聽到了嗎？」

「聽到了。」

我說話的聲音很輕，大概是因為難過，還有羨慕。

爸媽又繼續和江夏說著話。

絮絮叨叨，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這是從前許多年都未曾出現過的。

爸媽總說飯桌上有規矩，食不言寢不語。

模糊的記憶里，是尚且年幼的我，在吃飯時不小心說了句話，就被爸媽懲罰。

胳膊一般粗的板子打在嘴上。

很痛、很痛。

但如今這些規矩，爸媽又說，沒必要，也太冷清。

一家人還是熱熱鬧鬧的更好。

再然後，爸爸嘆氣，開始罵我悶葫蘆，怎麼就說不出幾句討喜的話。

好像怎麼做都是錯。

「枝枝，關於你填報志願的事，我和你媽媽商量了一下。」

爸爸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多年習慣，讓我在聽到爸爸聲音的那一刻，立刻放下手中筷子，板正坐直望向他。

他又繼續說：「京都大學是很好，但我和你媽媽覺得那個學校不適合你。京都還有另一所學校，雖然差了點，不過是師範，等以後畢業回來當老師，爸媽也能更近照顧你，你覺得呢？」

我知道他們說的那所學校，和京都大學雖然在同一個城市，卻是一南一北。

我沒立刻回答，藉口不太舒服，上樓休息。

剛回到自己房間，手機鈴聲響起，是程野打來的電話。

我按下接通，我有許多話都想問問他。

不過他沒給我機會。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搶先開口：「小枝，我看到你發來的預估分了，成績真的很漂亮，上京都大學完全沒問題。只不過——」

他頓住，我如他所願，問：「不過什麼？」

「不過這只是估分，這兩年京都大學分數線很高，就算你能夠考進來，也未必能夠選上自己心儀的專業，不如咱們降低點要求，你去上京都師範，分數肯定夠。雖然兩所學校一南一北，但我保證每周都會去見你，不會有任何區別……」

所以，他也是來勸我的。

爸媽勸我，是因為他們知道程野和我的關係，所以害怕三個人在同一所大學，總會被戳破。

程野勸我，又何嘗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如果我在另一所學校，每周等待著他的到來，或許我很難發現他和江夏的關係。

但我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把真相告訴我。

年少時他的幫助，我始終感激，所以我希望他幸福。

哪怕他的幸福與我無關。

而欺騙，真的會讓人感到無比痛苦。

我忍不住閉了閉眼。

努力平復情緒，然後回他：「好，我都聽你的。」

掛完電話，我又給王老師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

他問我：「上次我和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龍城大學不比京都差，那裡有更適合你的專業，只是隔得太遠，有好幾千米。但為了你的未來考慮，我希望你還是能夠慎重決定。」

估分數那天，王老師就給出了專業意見。

他說我更適合龍城大學，我會在那裡發光發熱，但那天我拒絕了。

我告訴他：「300 多個日夜，我拼了命地學習想要考上京都大學，是因為那裡有人等著我。」

所以我一定要去，哪怕不合適。

如今，我再度回答：「好，那我報龍城大學。」

王老師有些意外。

「怎麼突然就改變主意了呢？」

我笑了笑：「可能是因為，那個原本等著我的人，不見了。」

既然沒有那個心心念念的人。

京都，對我毫無吸引力。

電話掛斷前，我再三拜託王老師：「關於我填報龍城大學的事，請幫我保密。」

老師有些為難。

「其他人我可以不說，但你的父親，因為你們在同一個戶口本上，他們如果來學校查，是有權利能查到的。」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現在得先瞞著。

5

不過我也沒料到，這件事情能夠解決得如此順利。

因為隔天江夏就提出了戶口問題。

「今年放寒假時，我打算跟阿野去他家見一下他的爸媽。可如果他們知道我和爸媽不是一個姓，會不會多想，覺得我在鎮子上長大，是個野孩子啊？」

媽媽聽到之後，心疼得將她摟入懷中。

當即拍板：「那我們今天就去遷戶口，以後你就是林江夏，我們江家正經的女兒。」

江夏聞言立刻搖頭。

「不行，江爸江媽一直對我很好，他們沒有別的孩子，如果我不姓江，那我簡直就是太不孝了。」

所以當初江夏回林家時，主動提出不改姓，爸媽還難過了好一陣。

覺得江夏終究還是更喜歡那對死去的父母。

為此，爸媽拼了命地對她好，就是為了能夠在江夏心中占據更重要的位置。

我默默聽著他們爭辯，直到最後媽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媽媽其實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看著我，眼裡閃著些許淚花，帶著似有若無的祈求和期待。

我知道她想聽什麼。

江夏如果不改姓，很有可能會被程野父母看不起。

但她又不願意讓江家後繼無人。

那還能怎麼辦呢？

我按下心底的酸澀，如她所願般開口：「那我把戶口遷到江家去，我姓江。」

話音落下的瞬間，「啪」的一聲響起，我被打得偏過了腦袋。

媽媽紅著眼，又抬手擰了幾下我的胳膊。

帶著哭腔道：「我和你爸這麼多年都白養你了，你說姓江就姓江，真是個白眼狼！」

說完，她又轉頭抱了抱江夏。

「還是你乖，又孝順，現在這死丫頭主動提出改姓江，你就沒顧慮了吧？」

江夏被媽媽摟在懷中，乖巧點頭。

臉頰火辣辣的疼。

我垂眸，依舊不太能想明白，明明我是如她所願，為什麼還要挨打？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滿意呢？

這個答案我想了很多年。

可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笨小孩，始終無法將這張名為親情的試卷做及格。

6

解決完了戶口，江夏又跑上樓去化妝。

「阿野說他很想念我，所以來這邊找我玩，我要化個妝出去見他。」

程野……來了嗎？

還未來得及多想，媽媽忽然起身，她朝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我手機沒電了，剛想打個電話，你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

藉口真的很拙劣。

媽媽的手機，前一秒還亮著屏，電量也是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