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花板。
沒有那個要求我必須六點起床準備養胃粥的挑剔男人，也沒有需要隨時熨燙妥帖的手工西裝。
手機里卻並不清凈。
一長串的未接來電和簡訊，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備註——「提款機」。
這是我昨晚給周辭改的新備註。
畢竟離婚財產分割還沒走完，他還算是我半個債權人。
最後一條信息發在五分鐘前。
【林之，別鬧了。昨晚我是喝多了態度不好。爺爺周末要回來吃飯，你趕緊回來，我就當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看著這條充滿施捨意味的簡訊，我幾乎笑出聲。
都到現在了，他還覺得我是在拿喬？
他甚至都沒發現，那份離婚協議書不僅僅是簽個字那麼簡單。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是凈身出戶。
只要他在上面簽了字，我就能徹底擺脫這段噁心的婚姻關係，而我也並不貪圖他那一半婚後財產。
因為一旦分割，我怕髒了我的手。
我回都沒回，直接把手機扔到一邊，按下床頭的內線電話：
「宋安，讓法務部的人直接聯繫周辭的律師。既然他不肯私下籤，那就走訴訟程序。」
9
周辭的反擊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幼稚。
下午茶時間，宋安捧著一杯拿鐵進來，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林總，您以前用的那張副卡，剛剛顯示被凍結了。」
我正翻看著「天芯科技」的收購案，聞言眼皮都沒抬：「哦。」
「而且……」宋安頓了頓，「那邊還查了您的消費記錄。」
我終於停下筆，饒有興味地抬起頭：「查出什麼了？」
宋安忍著笑：「查出這三年來，您用那張額度五百萬的黑卡，一共消費了三千四百塊。」
「嗯，」我點點頭，「我有印象。第一年剛結婚，為了讓他相信我是個賢妻良母，我給他買了個打折的領帶夾。剩下的是有次他胃痛，我去藥店刷的買藥錢。」
宋安這下是真的笑出了聲：「聽說周總當時的臉色，比那個領帶夾還要綠。銀行那邊的熟人說，他在電話里吼著問是不是系統出錯了。」
「他大概以為，我是那種靠他的錢滋養著的金絲雀。」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醇香在舌尖蔓延。
「斷了經濟來源，金絲雀就得餓死，就得乖乖飛回去求饒。」
可惜啊周辭。
你不知道的是，那籠子是你自己以為的。
而哪怕是你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這三年來有好幾個關鍵的救命單子，也是這隻金絲雀暗中讓人喂給你的。
現在籠門開了。
誰喂誰還不一定呢。
10
一個星期後，我正式以「恆遠資本」大中華區執行總裁的身份，出席了業內的第一次酒會。
這場酒會的規格極高。
主辦方是市裡，為了招商引資那個新能源高新園區項目。
這也是周氏集團最近咬死不放、勢在必得的一塊肥肉。
為了給林之這個身份造勢，我特意選了一身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背部大面積鏤空，在那條顯眼的鑽石脊椎鏈映襯下，顯得既鋒利又冷艷。
紅唇，波浪卷髮，十公分的恨天高。
看著鏡子裡那個氣場全開的女人，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這三年，為了迎合周辭「清純溫婉」的口味，我衣櫃里永遠是莫蘭迪色系的套裝，妝容永遠是寡淡的偽素顏。
活像個精緻的假人。
「林總，車備好了。」
宋安在身後提醒，「聽說今天周辭也帶了女伴出席，應該是江嬈。」
「冤家路窄。」
我整理了一下裙擺，眸光微冷，「走吧，去會會我的前夫。」
11
會場設在江城最高的酒店頂層。
我到的時候稍晚了一些。
剛進大廳，就吸引了不少視線。
人群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個生面孔究竟是哪家千金，或是哪位大佬帶來的新寵。
我並未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向香檳塔，取了一杯酒。
不遠處的人群中心，周辭正被人簇擁著。
他今天穿了身鐵灰色的高定西裝，顯得身姿挺拔，確實有幾分資本。
江嬈挽著他的手臂，一身大紅色的禮服，像一隻花枝招展的孔雀，正得體地對著幾位老總巧笑嫣然。
「聽說周總最近家事繁忙？沒想到還有空來競標這麼大的項目。」
有人調侃了一句。
周辭臉色微微一僵，隨即淡淡道：「家裡的貓鬧點脾氣離家出走罷了，過兩天餓了自然會回來。」
「那是，周總御妻有術。」
我輕晃著酒杯，站在巨大的柱子後，聽著這段自以為是的對話。
看來那一巴掌還是打得不夠疼。
就在這時，主辦方的一位負責人眼尖看到了我，眼睛一亮，撇下周辭那群人，快步朝我走來。
「哎呀，這是林總吧？久仰大名！沒想到您比照片上還要年輕漂亮！」
12
負責人這一嗓子有些高。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周辭那邊的人群也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我微微側身，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看見周辭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酒液潑出來少許。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我，眼神從迷茫到震驚，再到某種不可置信的懷疑。
「……林之？」
他還沒開口，江嬈卻先叫了出來，聲音尖銳：「你怎麼進來的？」
她上下打量著我，最後視線定格在我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高定禮服上，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嗤笑一聲：
「原來是混進來的。姐姐，你也太虛榮了吧？為了來見阿辭一面求復合，租這一身衣服花了不少錢吧？
「哪怕阿辭停了你的卡，你也別去做這種掉價的事啊。」
在她眼裡。
離開周辭的我，只配去租禮服，只配在這裡端盤子，或者為了混進來不擇手段。
周辭也回過神來，眉宇間聚起怒氣，大步朝我走來。
「林之，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他一把想要抓我的手腕，聲音壓低卻透著狠戾，「我說了，只要你回家認錯，我可以既往不咎。你穿成這副不三不四的樣子跑到這種場合來幹什麼？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不三不四？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江嬈那快要開叉到大腿根的紅裙。
也不知道誰才是真的不三不四。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負責人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周辭：「這……周總，您認識林總？」
13
「林總？」
周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指著我道：「王局，您別被她騙了。她就是我那個正在鬧離婚的前妻。什麼林總，她這輩子做過最大的官，大概就是在家裡管管保姆。」
江嬈也走了過來，依偎在周辭身邊，嬌聲幫腔：「是啊，姐姐以前就是個家庭主婦，哪懂什麼生意啊。王局，您可別被這種冒牌貨給耽誤了正事。」
周圍的人群開始指指點點。
甚至有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對著我議論紛紛。
「原來是周總的前妻啊……」
「這也太不懂事了，追到這兒來鬧。」
「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是個騙子？」
周辭眼底的快意一閃而過，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林之，趁保安還沒來，自己走吧。給我們彼此都留點體面。」
體面？
我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落在周辭眼裡，不知為何，讓他心裡那股不安又冒了出來。
「既然周總都這麼說了……」
我將手裡的空酒杯隨手遞給旁邊路過的侍應生。
然後，在周辭以為我要轉身離開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從手包里掏出一張黑金色的名片。
兩根手指夾著，輕輕遞到那位早已滿頭冷汗的負責人面前。
「王局，雖然有人質疑我的身份。但我想，三十億的驗資證明，應該做不了假吧？」
三十億。
這三個字一出，會場落針可聞。
14
王局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張名片。
那是恆遠資本的特殊名片，純金鑲邊，上面只有兩個字——林之。
而在業內的那個系統里，恆遠資本剛剛注入了這次項目整整五十億的保證金，是所有競標方里最財大氣粗的領頭羊。
真正的資方爸爸。
「真的是恆遠的林總！」
王局看過資料，瞬間腰彎了九十度，冷汗直流。
「對不起對不起！我有眼不識泰山！剛剛是被……被誤導了！」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周辭一眼，現在的風向轉得太快，周氏集團雖然厲害，但在現金流龐大的恆遠資本面前，不過是條小魚。
「周總，江小姐。」
我向前逼近一步，鞋跟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我比江嬈高，此刻更顯得氣勢壓人。
周辭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那所謂的一家之主的威嚴，在我那個天文數字般的頭銜面前，瞬間碎成了齏粉。
「重新認識一下。」
我甚至沒有伸手和他握手的意思，只是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涼涼地掃過他們，「恆遠資本，林之。
「也是這次新能源項目的，最大控股方。」
「不可能！」
江嬈尖叫出聲，面容因為嫉妒和驚恐而扭曲。
「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你明明就是個窮光蛋！你那些首飾都是阿辭買的！」
「周家那點三瓜倆棗，」我不屑地勾唇，「也就是給小孩子買糖的錢。我若是真圖那些，當初怎麼會把東西都留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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