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道等了多久,我腦中的某根神經忽然斷了。
我猛地拉住上來的一個人,大聲問:「你看見程景曦了嗎?他在下面,他上來了嗎?」
「程什麼?」被我拉住的人也很驚慌,「我不認識這個人。」
「他——他是醫生,他很高,他——」
「我真不認識!」那人劫後餘生,掙開我的手,跑得老遠。
我癱坐在地上,暴雨之下,眼淚也一起淹沒了。
當那抹橘紅再出現時,我整個人恍惚著,眼睛聚不起焦。
「栩栩……」
噪音之下,我聽見了程景曦的聲音:
「於栩栩!誰是於栩栩!」
不同於那微弱的呼喚,陌生男人的聲音極為洪亮。
我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終於看見了程景曦。
他被救援人員扶著,半個身子歪斜著,臉色蒼白如紙一般。
「程景曦!」
我連忙站起身,步調蹣跚地跑過去,「我在這裡!」
程景曦看向我,笑了一下。
「程景曦!」我抱住他,哭得嗓子生疼,「你怎麼才上來……你怎麼才上來啊!」
「這小伙子不錯,在我們趕到前參與救援……你們是學生還是有工作的人?這種危機情況下的行為,可以申請嘉獎表揚。」
程景曦搖了搖頭,對我說:「我們走吧。」
我抹了一下眼淚,把程景曦整個人都扶到身旁。
我的力氣多少恢復了點,勉強扛住他的重量,整個人踉蹌著往前走,沒幾步就差點摔倒。
「小心。」程景曦摟住我的肩。
我瞥見了他手裡的東西,瞪大眼:「我的包!」
程景曦手掌里纏著帆布帶,下面掛著我的背包。
「要離開的時候看見的,」程景曦把包遞給我,輕出了口氣,「我現在沒力氣幫你拎……」
我接過包,在手裡攥了又攥。
程景曦問:「走不動了?」
我搖搖頭,看了看周圍,前面有個能避雨的公交車站。
我把程景曦扶到車站,讓他坐下。
程景曦是真的累了,後背靠在廣告牌上,慢慢喘勻呼吸。
我還捏著背包帶,捏得指尖都泛起了青色。
程景曦看向車站外:「雨好像小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暴雨容易讓城市內澇,再加上地鐵塌方,才會出事故,現在雨小一點,水退得就快一點……」
「程景曦。」
我打斷他的話,定定看向他。
「怎麼了?」程景曦回望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說話,低頭拉開包上的拉鏈。
包掛得夠高,沒沾到多少水。
摸出透明袋子,從裡面拿出手機。
「在下面的時候,手機沒信號,想給你發消息也發不出去。」
說話的同時,我按了開機鍵。
手機螢幕亮起,我鬆了口氣:「幸好沒進水。」
「你給我發了救助消息?」程景曦問。
「不是。」
我看著螢幕,等信號滿了,才打開微信,把那條編輯好的消息發了出去。
程景曦口袋裡的手機振動幾聲,他拿出來,看了一眼。
原本蒼白脫力的臉色剎那間變了模樣。
他整個人坐直,先是看手機,然後看我,接著又看手機……
來來回回好幾遍,確認每一個字的正確與否。
我寫的消息,我發的訊息,我比他要清楚內容。
「程景曦。」
我背後還是連綿不斷的傾盆雨幕,自己是九死一生的狼狽模樣,面前是虛弱不堪的年輕男人,可我偏偏就笑了。
「你的生日願望,可以實現了。」
5
雨停了。
城市的排水系統發揮餘力,內澇在幾個小時內平復。
好像剛剛那場驚心動魄是在做夢一樣。
可我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沒有夢能延續到這個地步……
「程景曦!你先別急,能不能休息一下?你不累嗎?」我被他拽著,恨不得一步跨三米。
我的身高不算低,但和程景曦相比,就完全不夠看。
他大長腿邁一步,我得匆匆追兩步。
「不累。」程景曦恢復了言簡意賅的本性。
「可你剛剛還累到起不來……我們等等可以嗎?至少等市內積水少一點,叫個車再回去。」
從這個地方步行,得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回學校。
「不等,」程景曦聲音緊繃,「等不了。」
我哭笑不得:「我已經答應你了,不會反悔,你不用這麼急。」
「今日事,今日畢。」

「……現在三點半,還有時間。」
「此刻事,此刻畢。」
我:「……」
我實在是走不動了,乾脆扯住他,喘著氣說:「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現在的實際情況是,如果我們走回去拿戶口本,再去民政局,人家也下班了呀,今天無論如何都來不及,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們一早就去,第一個領證!」
程景曦皺眉,明顯不願意。
不願意也沒辦法。
現實如此嘛。
我還打算要說服他,忽然聽見身後有鳴笛聲。
我轉頭往後看,是一輛越野車。
車窗降下,露出了一張眼熟的臉:「小姑娘!」
地鐵里的矮……額,大叔。
他把車開到我身邊,笑著說:「你們去哪,我送你們。我這車夠高,不怕蹚水。」
我傻了眼:「您有這車,還擠地鐵……」
「南大正門。」
程景曦毫不客氣,拉開後坐車門,把我推了上去。
上車後,程景曦說:「儘快,謝謝。」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拜託,人家是好心人不是計程車師傅!
「好嘞!」大叔樂呵呵地開了車,順道說,「地鐵上,謝謝你了。」
「沒事,」我笑著說,「都是應該的……」
「不瞞你們說,我啊,我今天是倒霉了,本來應該開車去公司,又趕上堵車,想著坐地鐵快一點,誰知道出了這種事——還有小姑娘,我得謝謝你,真心實意好好謝謝你。這可不是小事,生死之間,把活的機會讓給我,你這跟感動中國沒什麼兩樣!」
我有些尷尬:「……您太誇張了。」
「不誇張,一點不誇張!」大叔感慨道,「遇到危機,要保老幼婦孺……我以為我做得夠偉大,都被自己給感動了,可你——你比我強。」
「保護老人和孩子,是因為他們沒有自保的能力。」我說,「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要照拂弱者,可剛剛那種情況,我不覺得自己是弱者。」
我比大叔高。
從這一點上看,大叔才是弱者。
保護弱者這件事,從來不分男女。
男人有英雄主義能做到,女人不一定就做不到。
「覺悟夠高的,」大叔又笑著問,「你們這麼急著回學校是趕著上課吧?別急,這麼大的事故,真趕不上的話,和老師說一下,不會有事……」
「不是上課,」程景曦冷不丁道,「我們急著回去,拿戶口本,領結婚證。」
前方紅燈,大叔一個急剎車。
我又猛扯程景曦衣袖。
程景曦不為所動,淡淡道:「我們要結婚了,就今天。」
大叔半晌才咳咳兩聲:「那,那——恭喜哈。」
「謝謝。」程景曦回應。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學鴕鳥,只要把頭扎進地里,就沒人能發現我。
6
大叔把我和程景曦送到校門口,又是千恩萬謝。
我明顯看出程景曦眼中的不耐煩。
現在誰敢耽誤他領證,誰就是他的仇人。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我看向他:「我上去拿,很快下來。」
程景曦看了眼腕錶,嗯了一聲。
這是要數秒計時嗎?
我無語,只能用最快速度跑回宿舍。
宿舍里,妍妍正來回踱步,見我跑進來,立刻抓著我,上下打量:「魚兒,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不是打電話報過平安了嗎?」
「那我也不放心啊!」妍妍望著我半干半濕的衣服,心疼道,「怎麼會這麼倒霉,那麼多趟地鐵都沒事,偏偏你乘的那趟出了問題。」
我:「……」
不瞞你說,趕上那趟地鐵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幸運呢。
「先換衣服。」妍妍鬆開我,替我開了衣櫃門。
我隨便抓了一套,迅速穿好後,去摸壓在層層衣服下的那個厚本子。
自從盼姐回來,我也成年後,戶口就被獨立出來了。
「魚兒,」妍妍從浴室探出頭,「我給你放了熱水,你洗個澡——你手裡拿的什麼?」
我把戶口本藏到身後,神色游離。
上午說過的話還在耳邊繞啊繞的。
……不會結婚證和畢業證一起領的。
確實不會。
結婚證先被領了。
就很打臉!
我挪到門邊,企圖矇混過關:「我有事要出個門……」
「等等!」妍妍眼尖,「戶口本!」
我打開門,撒腿往外跑。
「於栩栩!於栩栩!」妍妍追到門口,還不敢喊得太大聲,「你拿——你到底要幹嘛去!」
幹嘛去?奉獻人生去。
我跑下了樓,拉住程景曦的手:「拿到了。」
程景曦回握我的時候,力氣有些大,又在我感覺到疼痛前,恢復常態:「走吧。」
激動成這樣啊……我悄悄打量他,又忍不住在心裡冒泡。
7
「你要回家去拿嗎?」我問。
「不用。」程景曦把我領到他車旁,拉開副駕駛的門,「我的戶口本在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