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是淡紅色的液體,像是血液,卻又不似血液那般黏稠。那玻璃瓶上繪有奇怪的花紋,像是一個扭曲的眼睛。
他緊緊攥著那小小的瓶子,仿佛攥著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般,怒目圓瞪,呼吸急促。
緊接著,他就一仰臉喝了下去。
徐渭站在我身邊,碧綠蒼翠的眼睛默不作聲盯著眼前的一切,沒什麼大的反應。
「哈哈……進化,我他媽才不要當個廢物,我肯定能成為……嗬嗬——」他話還沒有說完,突然發出了痛苦的氣音,緊接著他緊緊地蜷縮起肥碩的軀體,雪白的肥肉在痛苦地抖動,「嗬嗬……嗬……」
中年人的臉憋得通紅,瘋狂地打起了滾,雙手在空中亂抓。
「這……他怎麼了?」
我被詭異的一幕嚇到,輕聲地問身邊的徐渭。
綠眼睛青年沉默片刻,回答:「強制進化。」
強制進化?
我抿起唇,覺得這是一個不好的詞語。

那個男人已經將雙手收回,緊緊地扣住自己的脖頸,哪怕自己已經呼吸不上來了,他的眼睛外凸,臉鼓得像水中的河豚。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抓住了徐渭的衣角:「有救的法子嗎?」
「全部喝了,救不了,也沒救的必要。」
徐渭的聲音已經是正常的音量了。
男人僵硬地轉動眼珠看過來,血沫從嘴角流出,他張著嘴,像死魚一樣,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兩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15
「死了。」
徐渭聲音平靜,像是見慣了這些事情。
但我不是。
即便知道他是一個壞人,但是此時此刻,真真地面對一個人死亡的全過程,給我的衝擊力不是一般的大。畢竟在我原來的世界,連血都不是紅的。
我覺得我的喉嚨乾澀,說話都有些喑啞:「死……了?」
我僵硬在了原地,雙腿跟灌了鉛一樣。我想移開自己的視線,卻無法動彈,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具屍體。
他的死狀很悽慘,眼睛凸出,幾乎要掉出眼眶一樣,唇還在向外冒著鮮血。
等等……
那血裡面……
我的理智在尖叫,讓我不要仔細看。
但我不由自主地注視著那汩汩流淌的鮮血。
鮮血裡面蠕動著黑色的線蟲。
而且,我發現他的屍體正在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速度飛快腐敗。
我仿佛能聞到腐敗的死亡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小說裡面我的死狀。
我覺得渾身身發寒,想乾嘔又嘔不出來,動不了。
就在這個時候,徐魏從我身邊上前了幾步,隨後一腳將屍體踹出幾米遠。屍體重重地落在陰暗的角落裡面,發出一聲悶響。
青年靜默地看著我,黑暗之中那雙眼睛越發明亮。
我這猛地回過神來,在徐渭的目光下慢慢彎下腰。
死亡……
和小說中描寫的或者我在影視影像裡面看到的不一樣,那種撲面而來的死氣,讓人感到戰慄,雙腿發麻,渾身汗毛直立,仿佛同樣體會到了那種被剝奪生命的痛苦。
我彎著腰,感受著胃裡的一陣翻騰。
就在這個時候,一隻手按在了我的腦袋上,乾燥溫暖的溫度也通過這隻手傳了過來。
「別怕,跟著我。」徐渭有意放緩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來。
「我沒事,就是……就是第一次這麼近……」
我沒抬頭,仍舊弓著腰,一隻手按著牆壁,有些磕巴地解釋。
片刻,我視野中出現一片衣角。
青年揪著自己的衣角遞了過來:「拉、拉著我的衣服吧,我帶你走出去。」
我沉默片刻,抬起沒有力氣的手臂,用顫抖的手拉住了徐渭的衣角。
只是薄薄的布料,此時卻給了我厚重的安全感。
我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穿過這片區域,這一次,我覺得腳似乎踩著實地,並沒有剛剛那麼虛浮了。
我們很快穿行過了那一片區域。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徐渭說,「先去吃飯。」
我:「……」
16
本來我帶他買東西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刷卡用的是監獄的工資卡,裡面只有可憐兮兮的預付的一千星幣,但是買點飯卻還是夠的。
如果玉潮他們想找我的話,通過這張卡就能找到這裡。
當然,前提條件是他們想找我。
如果巴不得我死的話……
我看著徐渭埋頭啃著肉,索然無味地把自己的肉移過去,深沉地嘆了口氣。
經過剛剛那一段插曲之後,看見肉我都有些反胃。
「你不吃嗎?」他分出神來問我。
我搖搖頭,不好意思說自己因為看了一個死人吃不下去飯,只能說:「飽了。」
「你這個普通人太瘦了,要多吃一點。」徐渭不贊同地搖搖頭,又將我的食物推了回來,「吃飽了才能活下去。」
我:……
我覺得吃飽了好上路。
這就是我和進化者的不同之處。
我笑了笑,撥了個小碗,現在這種情況著實是沒有胃口:「你吃,我吃不下了,你不吃倒了多浪費食物。」
「唔……好吧。」
青年再三確認我是吃飽了,才接受這些食物,埋頭苦吃起來。
我猶豫了片刻問:「現在可以和我講講那個男人了嗎?」
徐渭一邊吃著,一邊點點頭:「那是一種可以促使普通人進化的禁藥。」
「能夠讓普通人進化?禁藥?」我瞪大眼睛,意識到自己聲音有些大,立刻觀察了一下四周,才鬼鬼祟祟地壓低了聲音,追問,「那他手裡面怎麼會有?他吃了為什麼死了?」
「能賺錢,很多人根本不在乎什麼法律,更何況律法部門根本管不住這裡的黑幫和地下組織。那些禁藥,很輕鬆就能在黑市和拍賣場裡面搞得到。」他咬了口肉,含含糊糊地說,「總有人為了錢去製造這些藥品,而且,這些黑作坊生產的禁藥一些量都沒有嚴格的把控,基本上能有百分之一的人真的活下來並且進化都算多了。他運氣不好,被能力反噬,就死了。」
在這裡流動著許多賣藥的分子,他們去向那些進化者,或者沒有進化的貧苦人去兜售藥劑。
「你看,街道對面那個戴著眼鏡的男的。」
徐渭用筷子朝男人的方向點了點,我不動聲色地分了點目光朝那個方向看去。
灰撲撲的街道對面,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雙手摩挲著來回走動,他的面色蒼白,嘴唇青紫,神情張皇,額頭布滿虛汗。
似乎是因為在街道上久了,他的衣服也染上了灰塵,灰撲撲的。
「我看到了。」
徐渭垂下眼,慢條斯理咀嚼完最後一口飯,才開口說:「他是進化者,但是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剛剛去了一趟治癒者的診室,但是因為拖了太長時間,已經沒有用了。腦袋裡面無法遏制的黑色風暴將把他拉入永遠的死亡之中。」
就像是印證徐渭的話,那個男人的臉色也開始變得青紫。
這次,徐渭掀起眼皮,冷冷淡淡地掃過去:「閉眼。」
短短半天時間,我將要面對第二個人死亡。
死亡給我無比直接的衝擊,告訴我,現在已經不是我生活的那個法治社會了。
是一個法律式微、錢權勾結的……
小說世界。
我沒有閉眼,強迫自己看了過去。
同時,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隱隱約約能夠感應到這個男人身邊縈繞的黑色的類似霧氣的東西,但是真的努力去感覺,卻又消失不見。
可能是精神緊繃帶來的副作用。
我這麼安慰自己。
17
「這次,好多了。」
徐渭看著面色蒼白的我評價,鼓勵似的給我遞了一杯熱茶。
我咕咚咕咚喝完,喘著粗氣,沒說話。
城市管理人員很快開車過來,將那具屍體清理走。
街道在短暫的平靜後再一次恢復了喧鬧。
日光灰濛濛的,穿著劣質裙子的男人女人也灰濛濛的,建築也是灰濛濛的,小孩嬉笑著踩過剛剛才躺著屍體的地面。
這些讓我有些呼吸不上來,就像被觸摸不到的灰霧捂住了口鼻。
「很不錯了,比我當初見到屍體,還要好一些。你以前在中心區吧?」
見我的面色還很差勁,徐渭開口安慰道。
「……謝謝。」我回答,「是的,剛來。」
「早點離開這裡。」徐渭又一次重複了剛見面的時候說的話,這一次則更加真摯,「在霧裡面待久了,血肉會被侵蝕同化的。」
我愣了愣,腦袋裡面閃過很多畫面,片刻後問:「那、那你們呢?」
我可以辭職,你們又應該怎麼才能夠逃離這裡?
我像是在問徐渭,又像是想問原身,或者故事裡苦苦掙扎的其他角色。
系統給了我一個珍貴的升級技能,我哪怕辭職,也多半可以舒服地過完這一生,那他們呢?
「嗯?為什麼要在乎我們?」
徐渭沒有理解我的腦迴路,呆愣愣地回了我一句。
我哽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隨後,我泄氣似的垂下了腦袋。
是的,為什麼要在乎這些人呢?
他們不是主角,甚至連配角都算不上。
在那篇小說裡面,連名字都沒有。
我遇見的還有很多沒有名字的人。
在故事的開頭、中程和結尾,命運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就像是勤勤懇懇為主角們織出華麗綢緞的蠶,最後死在陰暗的角落裡面,沒人會記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