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唱的什麼?
無非是帝王將相,書生艷鬼,才子佳人。
咿咿呀呀的故事裡愛和恨都太用力, 以至於情仇恩怨都動人,觀眾用一把銀錢買個相聚分離,落淚中恍惚經歷了自己的一生,醒來後繼續在柴米油鹽中平淡蹉跎。
可巧唱到長生殿。我晃了晃他的手:「還記得麼?你頭一回見我的那個晚上,念得就這一折。」
台上已經開始唱了:「天寶明皇,玉環妃子,宿緣正當。」
唱貴妃的是班裡的角兒,樓上的包房都滿了,儘是捧角兒的客。
樓下的男人馱起兒子,指點道:「這太真妃是水磨腔的名角兒,輕易不來京中,你可看好了。」
我悶悶地撿了兩顆糖山楂吃。
「怎麼,心裡不高興?」藺思凡湊近來問。
他是她的公爹,她是他的兒媳。
幽魂一樣的臉再一次指著我罵了。
「亂倫苟且。」
「雖然是馬嵬故事,但總有海上仙山月宮相會,算圓滿。」他輕輕地笑:「知道你喜歡花好月圓的結局,這是班子改過的戲,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你說,太真妃和明皇會守在一起麼?」
他喝了一口瓜片:「死者可以生,在月宮蓬萊,總是可以的。」
那便是在人間不可了,袁才子的評註明明白白寫著。
到底君王負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
玉環領略夫妻味,從此人間不再生。
我一愣怔,戲已經唱起來了,旦角媚骨天成,芙蓉泣露一樣的聲音高遏行雲。
「今古情場,問誰個真心到底?」
聽了半折,藺思凡坐不住,嚷著要出去買漬青梅吃,我跟著他下去,一路逆著人群。
「漬梅果的攤子在街盡頭,京中一絕,逛東市沒有不吃青梅的道理。」他牽著我的手,「路上也有賣釵環珠玉一類小玩意的,你若喜歡就撿兩個回去。」
「宮裡只有釵環不缺。」我小小聲說,「我把你送我的玉弄丟了,那天你背我回去,恐怕落在路上了……」
他恍惚未聞,眼睛一亮,拿起一個很細的銀鏈子, 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鈴鐺。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扣在我的手腕上,小販揣著手樂呵呵地看:「前面有走馬燈,還有果乾棗子熱板栗,銀魚絲和茶餅也好吃……」
藺思凡拉著我就跑, 小鈴鐺細微的響動逆著流水般的人聲,好像天地間只剩下它輕而脆弱的聲音。
「我要帶夫人吃青梅去, 晚了要排好長的隊。」
小販只是笑著看, 很久很久, 他伸手抓過桌上的兩個銀毫, 迎著冷風咳了兩下:「我在這裡守了三十四年的攤子,年年都有帶夫人去吃梅子的。」
他是一個蠻族人, 久居中原, 竟有一口濃重的京腔,他用走板的調哼著北方的情歌, 歌聲和鈴鐺一起響動。
「天上的鷹, 水中的星,天湖兩邊草青青。
風輕輕,雨輕輕,
卿呀卿,你可憐我這一段情。」
「阿琰你以前說帶我去天湖放馬的。」我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群玉山現在是燕北的領地,早晚有一天,北天山以南都會是我們放馬的地方。」
「天湖好看麼?」
他停下來看著我的眼睛,笑了:「裡面有月亮的影子,和你的眼睛一樣。」
他並沒有去過天湖, 說這些話不過是讓我高興。但我並不知道,只是傻傻地點頭。
兩邊的燈映著人的影, 鈴鐺的聲音像流水一樣,浩蕩牽動整條長街, 高瘦執拗的男孩拉著白狐裘里的女孩, 跑過同樣洶湧的人群。
那時候白玉京夜色溫柔。
我們終歸沒能吃上漬青梅,因為今年沒有梅果攤子。腌梅的小販年前過世,沒有子女,這門手藝連同瓷缸子裡的味道一併斷絕了。
我貼在他懷裡, 小聲問:「可以不回宮裡去麼?」
他皺了皺眉, 寒風凜冽,他把我擁得更緊。
背後有孩子驚喜的聲音。
「煙火!是煙火!」
年輕的、年老的、連同壯年的人,挑貨擔的男人, 白髮的婆婆,眉眼精緻的細妹子,一併抬起了頭。成千上萬的聲音里, 早已逝去的盛世復活, 天穹之下是人間的星河。
我愛的人在我身邊,他執拗、凌厲、陰鬱,善良又冷漠, 自卑而驕傲,張揚過我寂寞如雪的歲月。我看見他野心之下的凌雲壯志,和心中舔舐利爪的凶獸,他不是一個完美如神的孩子, 但我決定愛他,連同他的每一寸偏執和陰鷙。
我抬手指向天邊。
「你看,煙火升起來了。」
-第八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