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引默如有所感,立起身來回首看他。
他冷冷一笑,邁步上前攥住宋引默的衣領,抬手便是一拳。一拳作罷,又是一拳,仿佛心底積壓的憤懣總歸找到出口,盡數宣洩在拳腳之間。
小姐驚呼出聲,欲上前阻攔卻被夫人攔住。夫人神色淡然,移開視線不忍再看,輕聲道:「由他去吧。這口氣你哥哥已忍了許多年。」
宋引默只淡淡看著他,嘴邊流下一線殷紅,模樣狼狽至極,卻始終不曾還手。
他終於停了手,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細細擦拭雙手。擦拭作罷,將錦帕輕飄飄地丟在地上,極為厭棄的模樣。
他忽而一笑,淡淡道:「宋引默,你以為你只負了她一次嗎?」他說這話時唇角彎起,聲音仿佛凝了冰,冷得教人如墜冰窖。
宋引默聞言,身軀微微一顫,旋即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抬袖拭去唇邊殷紅,面上仍是無謂的模樣。
公子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冷聲道:「你明知她是誰,你明知她心悅你,辜負一次不夠,還要辜負第二次嗎?」
我垂下眼瞼,上前將宋引默扶起,觸到他的手時,他身體有一瞬的僵直。待他站好,我收回手,向他輕輕一拜,竭力掩住面上情緒,道:「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祝大人云程發軔,得償所願。」
言罷,再向公子拜了一拜,轉身欲走時,卻發現公子不知何時拽住了我的衣袖。遠處一抹流離天光,卻遠不及他耀眼。他正看著我,目如秋水照人寒,眉眼美得只應畫見。

我彎了彎唇角,欲說話時,他卻鬆開了我,垂下眼瞼,掩住目中萬丈波瀾,淡淡道:「我騙過你兩次,一次是你問我可曾聽我彈過琴,我騙了你,說不曾。另一次,待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我知他是擔心我一去不返,輕輕一笑,點頭應了一聲好。
他見我應承,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輕聲道:「去吧。」
我依言轉身離去,背過身的一剎那,眼底按捺了許久的淚頹然划下。
未走出幾步,公子便喚住了我。我腳步一頓,顧及臉上狼狽,不曾回過頭,只得聽他在我身後輕聲道了一句我等你。
我眼底蒙上蒙蒙的霧,眨了眨眼,又無聲地滾下一串淚珠,忙抬手粗暴地拭去眼淚,背對著他點了點頭權當應過,而後步履倉促,落荒而逃。
我心底浮現著一個隱隱約約的猜想,這猜想不住在我腦海中激盪,幾近壓過了心裡洶湧的悲傷。它在我耳邊喃語,不住地催促我,教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印證它是對是錯。
我到了夫人的葳蕤居時,院中一片寂靜,一個僕婢也不曾留。我極其輕易地推門進了夫人的房間,抬眸掃視一圈屋內陳設後,徑直去往妝檯,握住冰涼的黃銅櫃柄,拉開最下一層木櫃,緩緩露出櫃中靜靜躺著的五卷畫像來。
我垂下眼瞼,辨認出最靠外的畫像是我親手放進去的那幅,而後伸手拿出櫃中最里的畫捲來。繫著畫卷的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個結,我卻解了許久才解開。
畫卷一點一點在我面前鋪展開,待我看清畫中人的面目後,心覺夢中持花作劍,一身風骨的少年總歸有了臉。
眼睫輕輕一顫,旋即一滴淚砸下來,暈開畫中少年月白衣襟的一點。
那少年生得一副湛然若神的好容顏,眼如盈盈秋水,眉似淡淡青山,眉眼盈盈處,人間春色盡攬。他著一襲出塵白衣,眼含一絲睥睨,生生壓過人間風月無邊。
我勾唇一笑,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心想這便是我夢中的少年,若這不是,便再無人是。
除卻葳蕤居,還有一處要去。我竭力抑制住雙手的輕顫,將畫像輕柔地卷好放回櫃中,而後離開葳蕤居回房,從枕邊木匣中取出一沓銀票,垂眸略一思忖,將自碧清泉宮後,再未派上用場的獬豸符揣入了懷中。
我到天香樓時,時辰已近正午,樓中食客熙攘,侍者穿行其間,或引路,或呈菜,分工井然有序。
甫一進門便有侍者上前招呼,侍者笑得熱絡,問道:「姑娘哪邊就座?」
我抬眸,望向二樓最里處房門緊閉的雅間。侍者見狀面露為難之色,微微皺了眉,欲與我解釋時,我從懷中掏出獬豸符示予他看,問道:「這樣也不能進?」
侍者微微一愣,忙躬身伸手相請,道:「能進!自然能進!貴人這邊請!」
我垂下眼瞼,跟隨侍者上了二樓。侍者將為我推門時,我攔住了他,兀自上前一步,在門前佇立片刻後,抬手輕輕覆在了門上。這是一面雕琢著萬字穿花的紅木隔扇門,與我夢中所見別無二致。
我屏住了呼吸,手上稍稍用力,將門緩緩推開。雅間內軒窗半開,窗外天光徘徊,其下臨窗而置的紫榆翹頭案是夢中見得的模樣,所設檀木屏風亦分毫未變。
我眼睫微顫,緩步邁入其間,每走一步都有明滅的畫面湧現。這裡我曾與那少年隔著桌案對酌,這裡我曾捧著臉抬眸偷看那少年,這是我躲過的屏風,這是我行過的地磚。這才不是夢境,我曾在此間真真切切地邂逅過一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
那少年賣得一手好隊友,可他偏能轉瞬間便笑得無辜好看。他曾清立於此,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微微一彎,醉倒了天際韶光一片。
侍者引我入座,笑道:「這處雅間雖不開放,可東家有令,每日都洒掃著,十分潔凈。」
我回過神,握緊了手中的獬豸符,問道:「你們東家可是姓秦?」
侍者點頭,道:「貴人既拿著此符,定然是我們東家極看重的人,我等不敢懈怠,敢問貴人吃什麼菜?喝什麼酒?」
我勾了勾唇角,道:「便要酒,要此處最烈的酒。」
侍者見我神情不似說笑,亦不多問,依言去了,不多時,除卻拿來一壺酒外,還呈上了幾碟小菜。
我拿起酒壺往杯中倒酒時,侍者正布置碗筷,布好一副後,略略遲疑,旋即問道:「貴人昨日是與一個紫衣公子一道的,稍後那位公子可要來尋貴人?」
我倒酒的手微微一頓,輕放下酒壺,竭力作出風輕雲淡的模樣,輕聲道:「只我一人,從此以往,他都不來了。」
侍者聞言輕瞥我一眼,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退將下去。
我執著酒杯,淺酌了一口杯中酒,心道這酒果真是烈酒,甫一入口,火辣辣的滋味從咽喉一路燒至腹中。我酒量不算好,可偏要逞強般飲盡一整杯酒。喝得太急,嗆出兩行淚來。伸手欲將之拭去,卻無論如何也擦不幹,不住有淚水順著臉頰淌下。
我索性不再擦拭,任眼淚空流,手執酒壺結結實實地倒滿一杯酒後,再度抬手飲盡。兩杯下去,目中已泛起淺薄的醉意。
孤身喝酒委實無趣,我提著酒壺起身,步履略有蹣跚,行至欄杆處憑欄獨立,手肘擱在欄杆上,輕輕撐著頭。
視線略往下偏,我瞧見樓下有一桌賓客推杯換盞地飲酒,杯杯盞盞喝得爽利,不由輕笑一聲,覺著雖是旁人在喝酒,那酒卻仿佛像是喝到了我腹中去,十分酣暢淋漓。正看得起勁時,那桌賓客卻撤了席,似是要走的模樣。
我連忙扶著欄杆從樓上追將下去,努力克制住身形的搖晃,阻攔道:「兄台莫走!繼續喝。」
那桌客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有一人率先出頭,道:「姑娘這話好沒道理,我等若依姑娘的話留下來喝酒,難道姑娘要買單不成?」
我唇角勾起弧度,身形略顯搖晃,提著酒壺行至帳台處,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拍在台案上,偏過頭,眼含一絲醉意,道:「便依兄台的言,今晚全場的消費由我買單。」
眾人:「……」
古代酒樓到底不是酒吧,不曾有尖叫,也不曾有掌聲,唯那桌客人笑得爽朗。其中一人笑道:「姑娘好魄力!我等卻不能白喝一個女兒家的酒,今日便當是我等做東,請姑娘喝酒,如何?」
我自不推讓,入席坐下,將我手中提著的酒倒予眾人同飲,道:「今日既是諸位兄台做東,來日相逢便我請諸位喝酒。」說罷,執著酒杯向幾人虛虛碰盞後,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有一人問道:「姑娘一人來此處喝酒,可是有何鬱結不解?」
我將酒杯輕放於桌上,垂下眼瞼,喉嚨略有些乾澀,道:「談不上鬱結,只是覺得自己可笑罷了。才得知自己是個負心女,卻又遇上個負心漢。呵,簡直狗血。」
另有一人嘆道:「若說負心漢,誰又敵得過那個人。」
他話音將落,在座眾人要麼哀嘆,要麼怒哼,再碰了一輪酒後,那人才繼續講道:「姑娘可曾聽過一句流傳民間的話,昭國雙璧在,狄人莫敢犯?」
我伸手輕輕按著太陽穴,道:「我只知秦將軍被譽為昭國一璧,卻不知有雙璧之稱。」
那人抿了一口酒,道:「昭國雙璧,一璧是秦將軍,一璧則是燕郡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