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一點,迎上他的視線與他對視,心下正怦然著,腦海里一時也搜刮不出詞彙來,於是思索片刻,終於誠懇開口。
「俺也一樣。」
宋引默:「……」
我眉眼含笑,以目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夜色里,清雋的男子長身玉立,好看的側臉有一半隱在月光下,眼眸明亮,似藏匿著萬丈星辰。先前我與他本就一步之遙,他跨過這一步後二人便靠得極近,我鼻息間仿佛都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氣味。
宋引默伸手輕捧起我的臉,垂下眼瞼認真地看著我,瞳仁里映出我的模樣,似是要將我的樣子牢牢鐫刻進他心裡。
他視線灼熱,縱使厚臉皮如我,也不由臉頰發燙,躲開他的目光,道:「該看夠了。」
宋引默眼底划過溫柔的笑意,卻遲遲不將視線移開,輕聲道:「看不夠,永遠也看不夠。」而後俯身,在我唇上輕輕烙下一個吻。這一吻恰如蜻蜓點水,只在我唇上流連了片刻,而後放下捧著我臉的手,轉而將我擁入了懷中,便這般靜靜抱著我。
我由他抱著,難得乖順地靠在他胸口,聽得他一聲一聲平穩的心跳,心底一片澄靜。
「你可知今日在宴席上,我心裡有多嫉妒?」他低聲開口,聲音染上一絲喑啞,雙臂用力又將我抱緊了些。
他語氣里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我聽了卻高興不起來,只低垂下眼瞼,思及之後不久,小姐奪門而出的模樣,胸口越發悶得喘不過氣:「小姐怎麼辦?」
他的下巴輕輕摩擦著我的頭頂,察覺我情緒黯然,輕聲撫慰我,道:「雖不知晚妍的心意從何而起,但我會和晚妍說清楚,不教桃兒為難。」
我略有些疑惑,眉頭微蹙,道:「小姐說她幼時進宮迷路,是大人為她引的路,所以小姐才喜歡大人。」
宋引默垂眸思索片刻,搖了搖頭,否認道:「我初見晚妍時是秦二在國子監中生事,教授請秦夫人一敘,夫人攜了晚妍同至。秦二那次被罰得慘烈,因而我記得格外清楚,此前絕不曾見過晚妍,遑論為她引路?」
我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想,小姐的初戀,莫不是個認錯人的烏龍事件?
由不得我再深思,抱了這許久,宋引默終於鬆開我。時辰已晚,他若再停留下去難免落人口舌。於是我送他一路出了府門,立於門前看他卓然的紫色身影逐漸隱沒於夜色里,直至再瞧不見才作罷。
而後我先往小姐閨閣去尋小姐,房內已然熄了燈,只瞧得一片漆黑,裡頭甚是安靜,像是入睡了的模樣。我不願吵她,折身去往公子的一水居。
夜色深深,我不曾提燈,只依賴著月光照路。似是料到我會來一般,一水居的院門不曾鎖,只虛虛掩著,隱隱透出粲然的光來。
我深吸一口氣,甫一輕輕推開了院門,眼前便躍然一個黑色的抱劍身影,險些嚇了我一大跳。他卻安然自若的模樣,嘆一口氣,失落道:「秦二不許小爺上門栓,小爺還以為又有甚夜來貴客,巴巴在此等著,結果只等來了映妝姑娘。」語畢又嘆一口氣。

我垂下眼瞼,輕聲問道:「公子在何處?」
趙景明指了指那方水榭亭閣,小聲道:「可別說小爺沒提醒你,此時去招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也說不定。」
我輕輕頷首,與趙景明道了一聲謝,便在徑直去往了亭閣。幾日不來,先前的竹簾已換成了輕紗,朦朦朧朧地攀附著四面的亭柱,隱約可見得一憑欄的遺世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見一身流雲錦繡的白衣男子,他正半倚著圍欄飲酒,燭火映照下,瀲灩的桃花眸里划過一絲黯然。
他手執了一壺清酒,只一抬手,酒壺便至於唇間,再移開時,薄唇上便多了一抹瑩澤的水色。他輕輕搖了搖酒壺,發覺並無水聲後,隨意地將酒壺擲於地上,而在他腳邊,已有數個這般空空如也的酒壺。
他似是察覺身後細微響動,回過身來,視線落至我身上,身形略有不穩,已有了兩分醉意,薄唇輕啟,輕聲昵語道:「淳兒?」聲音溫柔極致。
我知他約莫將我錯認成了哪位女子,只垂下眼瞼,一絲不苟地向他行禮,道:「映妝見過公子。」
他唇角微微彎起,唇邊笑意頗有些譏誚意味,微微闔眸,再睜眼時,面上神色較先前清明了許多。
我不知他緣何飲酒,亦不起身,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沉聲道:「我知瞞不住公子,也不願瞞公子。先前承諾公子,依公子吩咐遠離宋大人,現今卻違逆了公子,但請公子責罰,無論如何,映妝具受之。」語罷向他深深一拜。
他低低一笑,眼底泛起一陣細微的波瀾,夾雜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上次我只問了你,卻沒聽你答覆,而今我重問你一次,即便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
我唇角彎起,抬眸與他對視,堅定道:「不後悔。」
他輕笑一聲,行至琴案處,隨意落座於案前,另拿了一壺酒,倒滿酒盅後,將之拾起一飲而盡,而後一面倒酒,一面淡淡開口:「我也不曾後悔。」
他輕瞥我一眼,唇角微彎,似是嘲弄,似是譏諷,道:「我不罰你。我與你做的選擇一樣,有什麼資格罰你?」說話間,他已倒好了酒,抬手復將此杯飲盡,放下杯盞時,瓷杯碰在木製琴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靜謐的夜裡分外清晰。
我勾了勾唇角,抬眼向他望去。他亦在看我,曲起一條腿,手肘漫不經心地枕在膝上,輕揉著額角。視線相撞時,他唇角略微彎起,輕輕一笑,仿佛透過我回想起了珍重的往事,而後低垂下眉眼,待調整端正坐姿,伸出修長而纖細的手便開始撫琴。
琴弦略一撥動,高低起伏的琴音便從中流轉而出,其聲婉轉悅耳,迴蕩於一方院落中。琴聲分明錚然,卻莫名教人覺得悲傷。燈火繾綣,為他動人眉眼添上暖色。他的神情卻是冷的,彈琴時眼底仿佛只容得下方寸間的琴,神態認真,側顏精緻恍如天人。
都說所奏即所想,我忍不住頻頻側目,心下暗自思量,面前的人是在悲傷嗎?
風過時燭火跳躍,輕紗飛舞,露出亭外深沉的夜色。在我目不能及的秦府一角,廂房裡欲吹了燈入睡的婦人卻停了動作,視線落至窗外,追逐著縹緲虛無的琴聲逐漸放遠。她淡淡開口,詢問床榻邊侍奉的婆子:「是辰兒在彈琴?」
婆子點頭,感慨道:「這樣好的琴聲,自那位小姐定親後便再沒聽到過了。細細數數,也有四五年了。」
婆子話音將落,卻見夫人正靠著床榻,不置一詞定定然望著她,方知自己說錯了話,忙跪下求饒:「老奴失言,求夫人責罰。」
秦夫人嘆一口氣,抬手示意她起身,輕聲道:「我這孩兒最死心眼,不彈琴是因為她,重拾琴弦怕也是因為她。罷了,她既成了死人,日後便再別提了。」
婆子連聲稱是,抬眼見夫人面上儘是倦色,心疼道:「夫人早些休息罷,先前寬慰了小姐一通,夫人怕也累了。」
琴聲已戛然而止,秦夫人收回視線,嘆息一聲,終是吹了燈。
一曲閉落,公子十指伏琴而止,院落里回聲亦逐漸散去。撫琴作罷,他重執了酒壺,抬手便飲一口。有酒珠順著他精緻的下頜線條滑落,一點點滑至修長的頸脖,為他白玉似的肌膚增一抹瀲灩水色。他是彈琴時的佳公子,也是飲酒時的美妖孽,卻不知哪個才是真的他。
他忽而側首望我,唇角微勾,輕聲問道:「你聽此曲如何?」
我思索半晌,不知如何做評,憋出一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公子聞言輕笑一聲,抬手又飲一口酒,而後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隨意拭去唇邊酒痕,目光在我身上流連片刻,而後收回視線,淡淡道:「從前父親問我,即便是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嗎?我也說不後悔,便是現在空落得孤酒作陪,我也半分不曾後悔。」
「我知你心性,若我真想攔你,不是攔你不住。但我不願相攔,」他低聲喚我名字,「映妝,你若歡喜他,我便由了你去歡喜他。」
他又執了酒壺斟酒,水聲泠泠中,逐漸充盈滿杯。有昏黃的燈光打在杯中酒水上,清亮的酒水便染上淡淡的黃。他輕拿起酒杯置於唇間,喉結略微滾動,杯中酒便消失殆盡。
一杯作罷,又斟另一杯,杯杯復盞盞,他又飲盡了一壺酒,如先前那般扔開酒壺,欲再另拿一壺,摸索半天卻摸索不到,原已將亭中的酒喝了個乾淨。
他將目光移向亭外,視線里有些許迷離之色,一雙桃花眼倒映了盈盈燭火,澄澈如琉璃一般。他踉蹌著起身,略提高了音量,向外喚道:「趙景明!」
我瞧他身形已然立不大住,忙起身上前扶住他手臂:「公子當心。」
他垂下視線,似是才看到我,好看的眉眼略略彎起,其間風流可入畫,唇邊含了笑意,輕聲道:「是淳兒?」
我搖頭,與他糾正道:「是映妝,不是淳兒。」
他輕輕眨了眨眼,眼睫濃密纖長,卷翹如蝶翼一般,思索得略慢,疑惑開口:「映妝?」
我點點頭:「對,是映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