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微微怔了怔,眼底冷凝的冰霜瞬息溶解開來,柔聲道:「脂黎?這樣晚了為何還未休息?」
名喚「脂黎」的女子輕輕笑了,道:「聽聞公子回了京都,脂黎不勝歡喜,盼著見公子一面,所以……翻來覆去難成眠。」
她的目光略過我,落在圍著公子的脂粉團上,秀氣的眉頭微蹙,叱道:「一個兩個便這樣閒嗎?可要我稟明鴇娘,給你們都多加些活計?」
她在瀟湘溪苑中仿佛很有些分量,餘下的鶯鶯燕燕們雖頗有微詞,仍悻悻然散了,只留下我與他們二人靜靜杵著。
我看公子與脂黎之間詭異的氛圍,只覺我通身都在發著光,活像個黑夜裡亮晃晃的電燈泡。
正胡思亂想著走神時,一隻手卻攀上我的肩,將我從雨幕里拉進一方晴朗中。我回過神,抬頭卻見一雙含了明朗笑意的眼:「春桃姑娘,別來無恙啊。」
不待我作答,他的目光移向秦熙辰與脂黎,語氣有些戲謔:「已大半夜了,二公子先前在殿外跪了這樣久,還有心力來此處風流嗎?」
公子竟被罰跪了嗎?我心底一揪,明白過來他的衣裳為何濕了個透。
公子只淡淡笑了,目光落在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時,一瞬變得冰涼:「宋大人難得好興致,瀟湘溪苑的門在那邊,脂黎,還不為宋大人引薦兩位姑娘嗎?」
脂黎向宋引默行了一禮,輕聲道:「是。宋大人隨妾身來便好。」
宋引默連忙擺手謝絕,笑道:「宋某不若二公子風流倜儻,今夜只是辦案路過此處,二公子不必顧及宋某。」
公子話是對著宋引默說的,目光卻望向我這邊,只道:「如此,引默兄公事在身,秦二便不送了。映妝,過來。」
我連忙應了一聲「好」,方將手抬起來想擋著雨跑到公子身邊去時,卻被宋引默拉住。我有些不解地看他。
他眉梢微挑,眼底有些疑惑:「映妝?」
我明白過來,與他解釋:「宋大人還不知,這是公子前些時日為奴婢改的名字。」
聞言,脂黎驚詫地看向公子,見公子泰然自若的模樣,一雙美目又猶疑地看我,仿佛從此時才開始正眼瞧我一般。
宋引默垂下目光,嘴角微微耷拉,教我覺得有些孩子氣似的可愛:「秦二慣會取花里胡哨的名字,我卻覺得不若從前的『春桃』可愛。」
哪裡可愛了喂?
我很有些琢磨不透少卿大人究竟是怎樣的直男審美。
宋引默鬆開拉著我的手,一面解了斗篷給我披上:「下著雨,為何不多穿些再出門?」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公子身上的我的斗篷以及公子略略有些發黑的臉色,極其聰明地選擇跳過這個話題,閃避著想要躲開他系斗篷的手:「宋大人好意奴婢心領,此舉於理不合,大人還是將衣服穿好吧。」
他卻不依我,幾近固執地將我塞進斗篷中,再撐著傘將我送至公子傘下,與公子對視時幾近帶了些挑釁。我只覺二人目光交接時火花四濺,惹得我周身空氣仿佛都冰涼了些。
宋引默冷聲道:「二公子尋歡作樂大可不必叫上丫鬟作陪,若因此淋壞了身子,對公子名聲更無甚裨益。宋某告辭了。」臨了深深再看我一眼,眼睛彎起,裡面盛了蕩漾的笑意,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道:「我走了。」
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道:「宋大人一路順風,走好,走好。」
他拍我肩時公子的眼神快從背後把我戳成篩子了!
他聞言輕笑一聲,瀟洒極了地轉身離開,我依稀看見他腰間系的仍是我繡的荷包,一時竟不知心底是何滋味。
「看夠了?」公子聲音比冰渣子還沁人。
我連忙答道:「夠了夠了。」
他眼眸微微眯起,教人覺得頗有些危險意味:「好看嗎?」
「好看。」我脫口而出,見他眼神愈發危險,連忙改口,「公子最好看!」
他輕哼一聲,不再理我,轉首對著脂黎溫和一笑:「昨日回京便理應來看你,卻被一些事情耽擱沒能來。我不在京都時,你要照料好自己,免教我掛心。」
待她這樣溫存,怎麼到我時便這麼凶。

哼。
雙標狗。
脂黎淺淺笑了,看公子時眼神溫柔得如一汪泉泊水:「是我不好,勞公子費心了。今夜這樣冷,公子可要去我的舒意閣坐坐?脂黎時時不忘備著公子愛喝的松苓酒。」
去去去!趕緊去!
我是餓著不假,可我一點也不想吃狗糧。
公子微微頷首:「如此也好。」
脂黎便歡欣地笑了:「那脂黎先去為公子暖酒。」便提了裙子歡喜地進了瀟湘溪苑。
還不待我舒一口氣預備著開溜,他卻將傘遞予我,也不正視我疑惑的眼神,仿佛看穿我心思一般淡淡開口:「不准亂跑,好好在此處等我。」
我:???
好傢夥,你上去美酒佳人在側,溫香軟玉在懷便罷了,留我在下面盯著站崗放哨嗎?
我氣鼓鼓地看著他轉身離開時挺拔的背影,咬牙切齒險些沒崩壞了我一口齊整的白牙。
夜雨夾雜著寒氣,斗篷裡頭我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水綠褶裙,撐傘的手臂微微感覺到涼意,便將傘骨夾在臂下,雙手環繞於胸前,摩挲著雙臂取暖。
雨點落在傘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正百無聊賴地數雨聲時,有兩人從瀟湘溪苑中走出,停在我身旁一面打傘一面談天,我無意中便聽到了他們所聊的內容。
「嘖嘖嘖,若我沒看錯,剛剛那位可是脂黎姑娘?」
「廢話,整個瀟湘溪苑除了頭牌清倌兒娘子脂黎,還有哪位有這麼好看?」
「那可真是奇了,脂黎不是只在每月十五才彈琴會友,平日從不接客嗎?」
「兄台初來京都自然不曉得,方才脂黎姑娘伺候的是秦將軍家的二公子,嗬,京都城頂有名的風流公子呢。」
「我聽說從前有位狀元對脂黎姑娘一見傾心,賠上前程想為脂黎姑娘贖身她且不肯,怎麼願意委身伺候秦二這等紈絝?」
「這便是一樁多年前的冤孽了……」
二人撐了傘漸行漸遠,我腦洞大開,依兩位路人所述的故事梗概加之先前脂黎和公子的言行,構想了一出世家公子戀上青樓名伶的霸道公子愛上我戲碼。
她,出生卑賤,傾國傾城。
他,世家後裔,天人之姿。
愛而不能,兩人如何自處?
她為他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痴痴守候盼君還。
他為她甘做紈絝,流連花叢,山盟海誓博卿笑。
嗯。
委實精彩。
我還未合上腦洞,額頭便被人輕輕一彈。
「怎麼總愛出神。」他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震驚得顧不上叫疼,從他離開到現在還不到半刻鐘,公、公子完事兒這麼快的嗎?我這樣想著,竟將想法說出了口。
公子聞言,再給了我一記腦瓜崩,這次力氣用得十足,我忙捂著頭喊了一聲疼。
他收回手,眼底划過一絲笑意,眉梢一段風流,眼角萬種情思,翩翩瀟洒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他生得這般真切得不切實際的好容顏。
「我倒真是好奇,映妝腦瓜里終日裝的些什麼東西。」
所以這就是你彈人腦瓜崩的理由嗎?
他唇角微微勾起,噙一抹淺淺的笑,咬耳過來,輕聲道:「映妝可要親自試試本公子是快是慢?」
媽媽,這不是去幼兒園的車!
他灼熱的鼻息灑在我臉上,混著獨屬於他的極淡的檀香氣味,教我耳根瞬間攀上一抹緋紅,再不敢胡思亂想著 yy。
他見我努力假裝乖巧嚴肅的模樣,輕笑一聲,不再作弄我,目光落至我身上宋引默的斗篷時一瞬變得冰涼,片刻後移開視線,與我一字一頓道:「脫、下、來。」
眾所周知,封建社會的小丫鬟是沒有人權可言的。
我聽他的話,趕緊老老實實麻麻溜溜地脫下宋引默的斗篷,一面將斗篷折好了抱在懷裡,一面腹誹這兩人關係是有多差,見衣如見人,以致公子連宋引默的斗篷都見不得。
他眉眼微彎,似乎是滿意的模樣,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另一件米白繡花的斗篷扔給我,淡淡道:「換上吧。」
便是此時我才注意到,公子已另換了一身月白錦袍,銀冠墨發,天質自然。心下明白過來,他進瀟湘溪苑原是去換下了淋濕的衣物,還不忘為我帶了替換的斗篷。他從來光明磊落,倒顯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待我披好斗篷,他又遞給我一方錦帕,四四方方的一團,仿佛包裹著什麼。
我接過,拆開錦帕一看,裡面竟包了五六塊精緻各異的點心,甫一打開,便有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很是驚喜,拿起一塊便想往嘴裡塞,臨到口時又停下來,猶疑地看他,問道:「是給我的嗎?」
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含了淡淡的笑意,我平素從不敢細細端詳他顛倒眾生的臉,彼時才發現,他的右耳耳垂邊有一顆紅色的痣,極小,仿佛皚皚雪地上落下的一瓣紅梅,教人忍不住想伸手觸碰,拾於指尖珍藏。
「先前你說有些餓,便隨手拿了幾塊點心給你墊墊肚子,不知你喜歡哪種,就零星著都拿了些。且先將就著,待回府再好好吃些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