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婚禮在國內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不提前一年以上，你連酒席都預定不到。
白家的動作當然很快。平城最有名的婚慶公司安排專人上門服務，光是婚禮策劃就拿出了好幾套不同的方案，從傳統中式到草坪婚禮再到海島婚禮，只有白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搞不定的。
李隼完全無所謂，表示「小白喜歡就好，我完全配合」——被何唐吐槽成「你真是認清了男人在婚禮上的工具人屬性」。
白泠拿著最新的策劃方案，在家裡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才終於在書房的飄窗上找到了正在曬太陽睡覺的胖貓。
冬日的陽光將它的毛髮照耀得暖烘烘的，摸上去溫暖綿密。
「喂喂，別睡啦，有任務安排給你！」白泠把胖貓揉醒，指著策劃方案上的文字給它看，「你要負責把對戒送上台哦，到時候對戒盒子會掛在你的脖子上……」
「胖崽？胖崽？」白泠微微蹙眉。
直到她喊了好幾聲，胖貓才悠悠地轉醒。
「啊，白泠……我睡了多久？」它睡眼惺忪地爬了起來，舔了舔爪子。
「胖崽，你最近很不對勁兒。」白泠的神情嚴肅起來，「特別嗜睡，一天能睡上二十個小時。」
「貓咪都喜歡睡覺的啦。」胖貓理直氣壯。
「還特別怕冷，只要有陽光就在曬太陽。」
「冬天的貓咪不是長在太陽底下，就是長在被子裡。」
「那你為什麼自己不跳上飄窗，卻對著家裡的阿姨喵喵叫，讓它抱你上飄窗？老年貓才這樣吧？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讓人抱去曬太陽。」
「……」胖貓狡辯不下去了。
「所以，你到底怎麼了？」白泠嚴肅地問道。
「呃……」胖貓撓了撓自己的下巴，儘可能地雲淡風輕道，「白泠，我是說可能，可能啊，我等不到你的婚禮啦。」
「……什麼？」
「你看我現在，確實跟老年貓差不多，大概壽命就要到極限了吧。」胖貓看了看天花板，「不過還好你不用給我辦葬禮，系統說我會在大限到來的時候『消散』掉，可能像破碎的星星，也可能像散落的蒲公英……」
白泠怔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個極為難看的笑容來：「胖崽，你在跟我開玩笑麼？」
「因為任務失敗了啊……」胖貓嘆了口氣。
更多的它就打死也不肯說了，無論白泠怎麼追問它都不再理白泠，而是兀自在太陽下睡覺。
白泠一如既往想把它搖醒。
可是下一秒，手卻穿過了胖貓半透明的身體。
……半透明的，身體。
直到這一刻，白泠才真正意識到胖貓剛才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它沒有在跟你開玩笑，它是真的要消散了，化作星星化作蒲公英，被微風帶走，再也不回來。
白泠的心裡忽然產生了巨大的恐慌感。
怎麼辦？怎麼辦？
她突然想到了那個微信帳號。
在微信中搜索「破產」兩個字，果然，熟悉的頭像跳了出來，ID 是「破產後第一百零七天」。
原來這個 ID 還在更新麼？
「系統？」白泠敲了兩個字，回車。
「你很聰明啊，知道這樣可以聯絡到我。」對方几乎是秒回。
這是白泠第一次和「系統」對話。
她知道這個傢伙給胖貓派發任務，胖貓能用好感度、倒計時時間等跟它兌換道具，但那都是胖貓和系統之間的事情，白泠從不主動去和系統聯繫。
在被李隼關在酒店裡時，她一度陷入了虛無主義，對自己的存在本身產生了懷疑。
所以，她更加注意去避免接觸這個世界的「本質」。
但現在，已經由不得她不去接觸了。
「胖崽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白泠問道。
「它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任務是讓主線劇情全部發生，同時拯救你。」
「那它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不不，白小姐，你是經歷過一周目的人啊，主線劇情並沒有全部發生，不是嗎？」
大段大段的文字被對方一行行發送了過來。
「灰姑娘都沒有被繼母鎖進閣樓里，直接被王子殿下帶著水晶鞋找到了，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這能叫『主線劇情全部發生』嗎？」
「同理，白小姐你只是差點兒破產，後續被全校孤立呢？休學呢？全都沒有發生不是嗎？」
「但我的宿主實在是太善良了，它讓你家破產後毛都快掉光了，怎麼都不願意你再遭罪，所以打死也不肯繼續給你找麻煩啊。」
「其實她分明距離回家只剩一步之遙了，哎。」
白泠靜靜地看著滿屏的文字，覺得荒唐到沒邊了。
可她又忍不住看向飄窗上的胖貓。
不，已經不能用「胖」來形容了。
分明她們剛剛相遇的時候，這隻胖崽油光水滑，小肚子都能拖到地上去，可是如今它已經瘦了很多很多，毛色都不再發亮，甚至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它就那樣沉睡在那裡，逐漸變得半透明……
其實你不管它也沒關係對不對？這傢伙是造成了你一切痛苦的罪魁禍首、真正元兇，甚至打著要幫你的名義接近你，實則最後又坑了你一把。
結果它現在不繼續坑你了，你難道還要感激它不成？
腦海里有個惡魔一樣的聲音響起——
「讓它自生自滅吧。」
你內心的魔鬼在告訴你，不要為了這個讓你痛苦的傢伙白白犧牲，它本來就欠了你的，它的存在讓你屢次陷入虛無主義，所以它真要消失也是罪有應得。
更何況，鬼知道它會消失到哪裡去啊？你不管它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然而……然而……
「我還有多長時間？」白泠敲出了一行字，點擊發送。
「你是說救它的時間麼？最多三天。三天後它就會消散。」
「好的。夠了。」
白泠握緊了手機。
***
平城科大忽然間謠言四起。
官方論壇里飄紅的熱門貼：「經濟系的白泠，家裡做了二十幾年的殯葬業生意，自己也在開店銷售骨灰盒！這種人長期和白事打交道，陰氣極重，接觸久了會讓人變得不幸……」
明明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言論，但偏偏一下子就湧上了一堆人回復，還有人一副敘述自己親身經歷的口吻，講述大學認識白泠以後發生的「倒霉怪事」。末了甚至總結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陽間人就不要接觸陰間事了。」
白泠照舊來學校上課，絲毫不反駁，仿佛這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只是大家都很自覺地對她敬而遠之，她的座位前後左右全是空著的。
就連三年沒打過交道的室友都發來了消息，旁敲側擊地問她家裡做殯葬業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還說最近大家都睡不好，已經幫她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問要不要寄給她。
鑒於一周目的時候這些室友就沒做什麼好事兒，白泠對她們的反應完全在意料之中。
畢竟，這些消息是她自己放出來的。
系統跟她說得很明確：這個故事裡絕大多數有名有姓的配角都是臉譜化的角色，特別是她周圍這群老師、同學，完完全全就是胖貓筆下推動劇情的工具人，極易被煽動，甚至不分是非對錯。
一周目的時候，白泠已經領教到了這一點，是以如今更是毫不意外。
只是唯一出乎她意料的，竟是顧子銘。
顧子銘又一次把她堵在了無人的角落裡，開門見山道：「白泠，那些流言是怎麼回事？」
「跟你有關係嗎？」白泠淡漠地反問。
「當然跟我有關係，我是我們班班長，你這擺明了被人惡意造謠，我不能坐視不管。」
白泠看著顧子銘一臉認真的樣子，然後忽然間笑出了聲。
「你腦子變清楚了嘛。」她雙手環胸靠在牆上，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來，似是對眼下發生的一切完全無所謂一般。
顧子銘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他當然聽懂了白泠在嘲諷他什麼。
可是他並沒有覺得生氣，他只是覺得難堪，為自己曾經的是非不分而感到難堪。
顧子銘停頓了幾秒後，低聲道：「白泠，我確實需要跟你道歉。之前我不分青紅皂白，說你故意針對周綿綿……後來我才知道，她居然是那樣的人。看來，當初也是她誣陷了你。」
「我接受你的道歉。」白泠點點頭。反正這些男主角們只要遠離周綿綿，就會變得正常起來，她也習慣了。
「至於這次的事兒，你就不要管了。我家確實是做殯葬業的，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生意，隨便他們說吧。」白泠淡淡道。
反正一切都在她的計劃和掌控之中。不就是休學麼？大不了休學個一年半載，跟著下一屆拿畢業證咯。她又不需要找工作。
至於輿論，那又算得了什麼？畢業以後誰也不認識誰。
只是發現身邊的同學被輕而易舉地影響，甚至立刻就開始疏遠和孤立她，白泠確實覺得很不好受。
沒有人喜歡被詆毀。她也一樣。
但有個笨蛋快死了，雖然它寫的垃圾劇情完完全全不著調，還給自己惹了很多的麻煩，甚至天天賴在自己家裡騙吃騙喝……可是你就是沒有辦法放著它不管，無論如何也要救下它才行。
只是白泠完全沒想到的是，在新一節課結束時，顧子銘居然走到了台前。
大家還以為班長又要通知什麼事項，也都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等著他說話。
顧子銘清了清嗓子。
「最近我們學校里，有一些很不好的流言，是關於白泠同學的。」
「哈？」白泠抬眸。
「我這學期跟白泠打交道蠻多的，也沒妨礙我考專業第一，做科研項目，還拿了好幾家名企的 offer。」顧子銘認真道，「可見什麼『接近白泠會變得倒霉』，純屬無稽之談。」
——如果你說的「打交道蠻多」是為周綿綿打抱不平來找我麻煩的話……好吧，那確實是蠻多的。
白泠托腮，看向講台上那個玉樹臨風、語調冷靜的男人。
嘖，還蠻帥的嘛。
突然間 get 到了胖貓筆下男主角的魅力——「正義感強」和「多管閒事」往往是一體兩面，主要看他出頭時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周綿綿。
顧子銘繼續道：「退一萬步說，誰家沒有生老病死？誰家這輩子不需要和殯葬業打交道？你家辦白事的時候，希望被人說『晦氣』嗎？如果某些同學輕而易舉地相信了那些無稽之談，那我得懷疑你是自己考進平城科大的，還是走後門進來的了。」
白泠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真是的，這種時候爛好人做什麼呢？顧子銘這傢伙，還真是從頭給自己找麻煩到尾呀。
嘛嘛，算了。都是好事情。
她給系統發了條消息：「喂，胖崽的原著小說能發給我看看嗎？」
白泠的本意是想看看胖崽的原著小說里，這群男主角到底是什麼樣的。特別是李隼，她好奇得不行。
但系統會錯了意，以為她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標準結局」，是以把她被全校孤立、得抑鬱症、最終離校的那一章節發給了她。
白泠心想我謝謝你啊，我自己都經歷過一回了，你生怕我記不住麼？
只是白泠在翻看那一段時，突然發現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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