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啊陸老師,簡歷我收到了,但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說一聲。我們的戰略合作方剛剛來通知,說希望我們最近鎖定投資部的人員流動,主要是有一些保密項目要推進。這樣吧,我回去再看看有沒有其他部門需要實習生?」
一模一樣的說辭。
我去問問,有沒有其他名額可以推給你。
我去看看,有沒有其他部門需要實習生。
成年人講話都委婉,不確定的承諾往往都沒有下文。
然而,對方的話還沒說完。
「你們系那個上台講香港李記案例的女孩子,我覺得挺不錯的。我看,你給我推的簡歷好像不是她的?麻煩幫我跟她說一聲,雖然現在投資部沒有實習生名額了,但我很歡迎她投遞我們的秋招。」
然後彼此再客套了兩句,便掛斷了。
周綿綿的神情已經徹底僵在了那裡。
白泠則淡淡笑了笑。
「看來周同學的努力白做了。不過也不用灰心,老師肯定有其他機會推給你,實在不行,我讓我家裡幫你找找實習?」
她甚至低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為生日新做的指甲。
「沒別的事情的話,我們先走了。老師再見。」
白泠和李隼走了出去,禮貌地帶上了門。
白泠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太久沒這麼神清氣爽過了,她甚至有些狡黠地側過臉,問李隼:「我剛剛是不是有點兒做作?」
特別是擺弄指甲、懶得正眼看人的那個樣子。
李隼卻勾了勾唇。
「沒有。挺可愛的。」
那一瞬間,李隼有些微的恍惚。
他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已經很久了,整個人看上去淡漠而慵懶,像是遊走於這個世界邊緣的局外人。
卻莫名伸手為剛認識的人做了一件事。
甚至因為對方的開心,自己好像也有一點點開心。
很微小,稍縱即逝。
但是卻捕捉到了。
口袋裡的手機不停地震動,消息提示一條接著一條。
李隼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些人在找他。
他剛剛乾涉和聞遠科技合作的事情肯定已經傳到了家裡,那群人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棋要怎麼走,更何況他離港前可是把整個李家攪得天翻地覆。
李隼直接設了勿擾模式,任憑來電通知兀自咆哮。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他問白泠。
白泠想了想。
「感謝你剛剛替我說話,帶你去個秘密場所。」
她帶李隼步行上了六樓。
科大商學院教學樓的一條秘密小道,要從外圍護欄邊鋼筋樓梯走上去,常年暴露在陽光下,樓梯布滿了銹跡,卻因追著陽光的爬山虎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生機感,像是在荒蕪人煙的絕望中開出的生命之花。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白泠拉開頂樓天台的門。
科大坐落在平城郊區的山上,而其中商學院的教學樓地勢最高。空曠的天台上,他們能一覽整個科大校園,似乎連天空都觸手可及。
「很漂亮的地方。」李隼道,「你都是一個人來嗎?」
「嗯。」
「朋友呢?」
「我說我在這裡沒有什麼朋友,大家都喜歡周綿綿,你信嗎?」
白泠斜斜倚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天台的風勢撩起了她黑色的長髮。
「為什麼?」李隼問。
「我也不知道。從她出現在我的生命中開始,所有人都只喜歡她。」
「那現在不是了。」李隼淡淡道,「我不喜歡她。」
白泠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揚。
「你剛剛怎麼知道,把周綿綿的簡歷發過去,對方不會要?」
「上課的時候,聞睿就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他的採訪報道很多,那張臉不難認。如果他現場看中了誰,那只能是你,我賭他會質疑為什麼收到的簡歷是另一個人的。」李隼回答道。
雖然這只是一半的答案。
剩下的一半是,他直接讓那個名額不存在了,反正白泠也不需要。
這樣算是兩手準備。
多管閒事不是他的風格,但既然已經管了,那還不如多管一點兒。
「另外一個男生,看著不像是你的准未婚夫。」
「周綿綿就不能同時吊著兩個嗎?」白泠扯了扯嘴角,「真讓她去了聞遠,她還能吊第三個。」
「那你和你的准未婚夫分手了嗎?」
「就沒有在一起過。」白泠懶懶道,「啊,他來電話了。」
微信上顯示著程衡的通話申請。
不知道是不是說晚上吃飯的事情,白泠想。
她已經不想帶程衡回家吃那頓晚飯了。
然而,接通的瞬間,對方卻說出了她完全沒想到的話——
「白泠,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周綿綿跟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是在跟你爭一個實習名額?」
白泠幾乎頓了有好幾秒。
然後,她忍不住嗤笑道:「你知道得還真快。」
周綿綿也真是厲害。
把顧子銘利用完就打發人家走了,然後立刻給程衡打電話賣慘。
程衡的語調近乎咄咄逼人:「咱倆早晚要繼承家業的,你還能在乎那一兩次實習?讓給她又怎麼樣?幹嘛把人搞哭成那個樣子?高中的時候你就老把她惹哭……」
「我讓了。」白泠打斷他。
「……什麼?」
「我說,我讓了那個名額——她沒有告訴你,是聞遠科技突然不要實習生了嗎?」
雖然白泠也知道,大機率是她手機里那個神秘人做了什麼,否則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但她還是沒有想到,程衡居然會為了這個事,這麼急匆匆地來找她興師問罪。
有的時候她都搞不清楚,程衡到底有沒有把她當作即將要訂婚的人。
如果決定要和她訂婚,那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給自己的准未婚妻打電話?
白泠深吸一口氣,道:「你如果那麼在意她有沒有地方實習,不如我給你媽媽打一通電話,讓她幫忙安排進你家公司?」
「……」那邊一下子安靜了,好像瞬間清醒了過來。
靜默了好幾秒。
白泠道:「程衡,今天的晚飯,就別上我家吃了吧。」
「我沒有說不來……」
「是我說,你不用來了。」白泠再度打斷他,語調不悲不喜,「本來我覺得大家自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挺合適的,但如果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我們何必湊合呢?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
她的語調過於平淡,幾乎一點兒感情都不帶,以至於手機另一頭的人似乎被說懵了。
可能是沒想到她會那麼直白,也沒想到她輕描淡寫就結束了這段關係。
但更有可能是,完全沒想到,她會說出那句: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
白泠則是乾脆利索地掛了電話。
大概是因為周綿綿失去了進入聞遠的機會,她心裡的石頭稍微放下來了一點兒,對程衡也不再客氣,甚至還可以淡定地對旁邊聽了全程的李隼道:「讓你看笑話了。」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了,破罐子破摔吧。她想。
李隼卻勾了勾唇。
「你說謊了。」
「什麼?」白泠挑眉。
「最後一句話,『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是假的。你喜歡過他,才會這樣故意強調。」
白泠靜靜地看向對方,卻沒有出言否認。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悸動過吧,她想。
但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她還以為程衡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邊,甚至覺得程衡不會拿她和周綿綿進行比較。
直到她得知,從周綿綿剛闖入她的生活開始,程衡心中的天平早就徹底擺到了對方那邊,放了她的鴿子也要去和周綿綿約會。
直到周綿綿告訴自己,程衡親口對她說過:「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白泠,我和她之間,只是兩家人覺得彼此合適罷了。」
直到關於她的謠言傳得滿天飛,周綿綿咬定自己高中時被她霸凌過,而程衡居然出面為周綿綿「作證」了,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度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的時候,白泠坐在病床上想,為什麼程衡可以為了周綿綿,這樣對待她?
怎麼都想不通。
如果不是為了穩住程衡,白泠昨天晚上可能就要把酒澆到他的頭上。
哪兒來的喜歡。
「我撐死上輩子喜歡過他。」白泠看向了遠方。
而那一點年少時的悸動,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嗯,不要回頭。」李隼忽然道,「也不要覺得他會回頭。」
白泠忽然想起了李隼離開她家前,對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我母親也犯過類似的錯誤,曾經以為對方可以回心轉意……
「我早就認清楚了,不會抱著不必要的幻想。」白泠道。
天色漸晚,夕陽開始逐漸變成暖橙色,一點點下沉。
白泠轉過身來,對李隼道:「好啦,我把你帶過來,只是想跟你說,本以為我倆萍水相逢,以後也不會再見,卻沒想到居然是同學。你在酒吧兼職的事情我不會告訴別人,也希望你替我保守秘密。Deal?」
***
第十一次諮詢。
陳醫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諮詢室內坐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悲喜,但帶了一點兒不易察覺的困惑。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問道。
病人「嗯」了一聲。
三個月前,病人開始來進行心理諮詢。每周一次,來得十分準時和固定。
一開始, 陳醫生還以為哪家娛樂公司新簽下的新晉偶像。畢竟這樣的面孔,即便在平城這樣寸土寸金的繁華地帶也不算特別多見。























